周大山五年前就走了,在征讨俄罗斯(对,打到欧洲了)的途中中风,没救过来。葬礼上,苏惟瑾亲自扶灵,但心里空落落的——最后一个敢跟他说真话的人,没了。
芸娘?她早在二十年前就郁郁而终。不是因为失宠(苏惟瑾后宫空虚,几乎不近女色),而是因为……她看不懂这个世界了。蒸汽机轰鸣,电报嘀嗒,铁甲舰远航,这一切让她恐惧。临终前她说:“夫君,我怀念……怀念在沭阳时,你给我讲《诗经》的那个下午……”
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都走了。
苏惟瑾坐在空荡荡的乾清宫里,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拥有整个地球,却无人能说心里话。
继承人?更头疼。
他有儿子——芸娘生的苏承志,今年四十岁了。能力不错,在科技部干得有声有色。但问题是……苏承志太像他了。
不是长相,是思维。
苏承志从小接受最先进的教育,精通格物、算学、政治、军事,是完美的帝国接班人。但苏惟瑾看着儿子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心里发寒。
这孩子,没有人味。
“父皇,”有一次苏承志跟他汇报工作,说完正事后忽然问,“儿臣最近在研究人口控制模型。按目前生育率,一百五十年后地球人口将超负荷。是否……考虑实行强制节育政策?”
苏惟瑾盯着他:“怎么强制?”
“分区域配额,超生者课以重税,屡教不改者……”苏承志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惟瑾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从数据上看完全正确。但……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此事……再议。”他最终说。
苏承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躬身退下。
那一刻,苏惟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穿越时,在沭阳那个破屋子里对芸娘说过的话:“我想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现在,天下人过上好日子了吗?
一部分人是的。科技发达,物资丰富,寿命延长。
但另一部分人……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个时辰的工人,在殖民地被强迫劳动的原住民,因为“不符合发展需要”而被边缘化的旧式读书人……
他的超频大脑可以计算一切,却算不清“幸福”这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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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五十年,苏惟瑾七十五岁。
帝国出问题了。
不是外患——全球早就统一了。是内忧。
腐败已经渗透到骨髓。各级官员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表面上执行皇帝的命令,暗地里疯狂捞钱、搞特权、欺压百姓。
科技被滥用。基因技术催生出了地下黑市,贩卖“定制婴儿”;脑机接口被用于监控和洗脑;人工智能开始在一些部门替代人类官员,效率高了,但也更冷酷了。
最可怕的是,苏承志等不及了。
新世五十一年春,苏承志发动政变。
他联合了军方少壮派、科技部激进分子、还有一批对老皇帝“保守政策”不满的年轻官员,在一个深夜包围了乾清宫。
苏惟瑾坐在龙椅上,看着儿子带兵闯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皇,”苏承志一身戎装,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您老了。该休息了。”
“你想怎么做?”苏惟瑾问。
“实行《地球管理白皮书》。”苏承志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全球人口控制在二十亿,实行基因优化筛选,淘汰劣质基因;建立人工智能中枢管理系统,彻底消除腐败和低效;对外……开始太阳系殖民计划。”
“那些被‘淘汰’的人呢?”
“为文明进步做出最后贡献。”苏承志淡淡道,“资源是有限的,父皇。您教过儿臣,要理性。”
苏惟瑾笑了,笑得很苍凉。
他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如果朕不退呢?”
“那只好……请父皇‘驾崩’了。”苏承志一挥手,士兵们举起了枪——不是燧发枪,是最新的电磁步枪。
但枪没响。
乾清宫的地下突然打开,无数战斗机器人涌出,瞬间制服了所有叛军。这是苏惟瑾早就布置好的后手——他从来不会把性命交给任何人,哪怕是自己儿子。
苏承志被按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你算错了一件事。”苏惟瑾慢慢走下御阶,“你爹我……从来不是理想主义者。我是实用主义者。我知道人性有多恶,所以我从来不信任何人——包括你。”
叛变被镇压,苏承志被终身软禁。
但帝国,已经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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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六十年,苏惟瑾八十五岁。
地球联邦(民间已经开始这么叫了)开始崩解。
先是美洲殖民地独立运动爆发——不是冷兵器起义,是拿着大明制造的武器、用大明教授的战术起义。
接着是非洲。
然后是欧洲。
亚洲内部也乱了。江南士绅后裔(当年被镇压的那批人的子孙)联合工厂工人(对,工人也不满,他们工作太久,工资太低),发动了大规模暴动。
镇压?镇压不过来。
苏惟瑾坐在摇摇欲坠的龙椅上,通过全息影像看着全球各地的战火,面无表情。
他的超频大脑还在运转,计算着胜率、资源消耗、各种可能性……
但算出来的结果只有一个:崩盘,倒计时。
新世六十一年冬,北京被叛军包围。
不是外敌,是“地球解放阵线”——由美洲独立军、欧洲复国军、亚洲平民军组成的联军。他们打出的口号很讽刺:“推翻独裁皇帝,恢复人类自由!”
紫禁城,乾清宫。
苏惟瑾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身边的人都跑了,或者死了。
宫殿外传来炮火声,越来越近。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在燃烧。那座他一手推动建设起来的现代化都市,如今成了废墟。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苏惟瑾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官服的老太监——是当年嘉靖朝的老人,居然还活着。
“您……该走了。”老太监颤巍巍地说,“老奴知道一条密道……”
“走?”苏惟瑾笑了,“走去哪?这地球,还有朕的容身之处吗?”
他重新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
那是他穿越之初,在沭阳当书童时偷偷写下的第一本笔记。上面记录着他最初的设想:如何用现代知识改变大明,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何……让华夏文明复兴。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年轻时的字迹:
“若有一日掌权,当以民为本,以法治国,以科技兴邦,以教化育人……创万世太平。”
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民为本……”他喃喃,“朕最后……成了最大的民贼。”
宫殿大门被轰开。
叛军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他。
苏惟瑾缓缓抬头,看着那些年轻的、愤怒的面孔。他们中有汉人,有欧洲人,有美洲土著……都是他的“子民”。
“开枪吧。”他说。
枪没响。
一个叛军将领走出来,是周大山的曾孙——讽刺吧?周家满门忠烈,最后的后人却成了反贼。
“陛下,”年轻将领红着眼眶,“您……还有什么话说?”
苏惟瑾沉默良久,最后叹了一句:
“我改变了世界,却未改变人性之恶。”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闭上眼睛。
枪声,终于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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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六十二年,地球联邦解体,全球陷入长达百年的战国时代。科技倒退,文明凋零,人口锐减。
又过三百年,新文明在废墟上重建。历史学家研究“圣武皇帝时代”,得出一致结论:
个人英明可开创盛世,但若无制度制衡、无道德约束、无人文关怀,盛世终将沦为地狱。
权力需要牢笼,科技需要缰绳,文明……需要温度。
主线世界的苏惟瑾选择了辅政而非称帝,或许,正是因为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番外一·完】
【下回预告(如果有的话):番外二:假如芸娘是穿越者。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