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头边吃边聊,从番茄的栽培说到南洋的气候,又从南洋说到欧陆——英国和法国又打起来了,这回是为了北美殖民地;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快破产了,据说欠了一屁股债;西班牙倒是老实了,专心在美洲挖银子……
“对了,”徐光启忽然想起什么,“陛下前日来信,问铁路修到新疆之后,要不要继续往西修——那边是叶尔羌汗国,跟咱们关系还行。”
苏惟瑾夹了块豆腐,慢悠悠道:“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徐光启摊手,“我说这事得问工部和户部,看银子够不够,技术行不行。我都致仕了,不管这些。”
“那你回对了。”苏惟瑾笑了,“咱们啊,该放手了。路指出来了,怎么走,走多快,那是他们的事。”
徐光启看着他,忽然问:“先生,您……憾否?”
满桌安静下来。
苏惟瑾放下筷子,想了想:“憾什么?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学堂建了,书也写了,路通了,船能远航了——剩下的,是儿孙们的事了。”
他望向园外,白云山青翠如洗,山巅云雾缭绕。
“我这辈子,”他轻声道,“从一个差点被卖去当鸾童的书童,到如今的归真园主,够了。真的够了。”
芸娘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午后,徐光启在书房和苏惟瑾下棋。
这书房也简单,三面书架,一张大书案,案上堆着些手稿、图纸、还有几样半成品的小发明。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惟瑾自己写的:“知足常乐”。
棋盘上,徐光启执黑,苏惟瑾执白。
两人下得慢,一步棋能想半柱香。
“先生,”徐光启落下一子,“您那《新世言》,如今国子监当作必修了。听说有些年轻学生,读得上头,嚷嚷着要‘彻底改制’,连科举都想废了。”
苏惟瑾笑了:“年轻人嘛,热血。不过……科举早晚得改,不是现在。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下子改猛了,容易摔跟头。”
他顿了顿:“我写那书,不是要他们照搬,是要他们思考。能思能辨,比死记硬背强。”
徐光启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先生,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京里传来消息,陛下最近在秘密组建一个‘新学顾问团’,里头全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有工部的,有户部的,还有几个是格物大学出来的。这些人……不太买老臣的账。”
“好事啊。”苏惟瑾落子,“老家伙们该退就得退。当年咱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他们有些想法……太激进。有人说要彻底废除田赋,全改商税;有人说要设‘议院’,分皇权;还有人说……要全面开放海禁,让外国商船随便来。”
苏惟瑾沉默片刻,缓缓道:“光启,你记得我《新世言》最后一卷里,那段关于‘未来’的话吗?”
“记得。您说,未来或许会有‘不靠明君,靠制度’的治国方式。”
“是啊。”苏惟瑾望向窗外,“那时候写这些,心里也没底。可现在看……也许不用等百年了。陛下既然敢用这些年轻人,说明他也有这个心。”
他收回目光,看着徐光启:“咱们啊,就像老园丁,把树苗栽下了,水浇了,肥施了。往后它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长歪了,得看它自己。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老指手画脚。”
徐光启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先生豁达。”
“不是豁达,”苏惟瑾摇头,“是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掌舵。该交舵的时候,就得交。”
棋下到傍晚,不分胜负。
徐光启告辞下山。
苏惟瑾送到门口,看着老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园里,芸娘正在廊下做针线。
见他回来,轻声问:“徐阁老走了?”
“嗯。”苏惟瑾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上头是朵木棉花,红得鲜活。
“想什么呢?”芸娘问。
“想……这一辈子。”苏惟瑾握住她的手,“芸娘,你说要是当年我没被卖去张家,没遇见你,没走到今天……会是什么样?”
芸娘想了想,笑了:“那大概……你就是沭阳乡下一个小地主,娶个乡下媳妇,种几亩地,生几个娃。平平淡淡,也挺好。”
“是啊,挺好。”苏惟瑾也笑。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掌心的金雀纹,这几个月异常安静,仿佛真的成了个普通胎记。
可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消失了——是在积蓄力量。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夜里,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东南星空。
那颗“金雀星”悬在那里,亮度似乎比前几日又增了一分。
倒计时……其实一直在继续,只是换了种方式。
“老爷,”陆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京里密报,西山皇陵那口棺椁……昨夜完全打开了。里头是空的,但棺底有个凹槽,形状和您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守陵军士说,子时那会儿,凹槽里闪过一道银光,直冲东南。”
苏惟瑾摊开手掌。
月光下,那枚金雀纹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纹路中央的“钥匙孔”,此刻正微微发热。
“知道了。”他轻声说,“该来的,总会来。”
三日后的深夜,归真园所有桃树突然在寒冬绽放银花!
花朵无香,却在月光下流转着金属光泽。
几乎同时,广州全城的《新世言》书籍,无论藏于何处,书页同时自动翻至最后一页空白处,浮现出新的银字:“归真之地,即是门扉。倒计时:三。”
更骇人的是,白云山巅夜观星象的学子惊恐发现——那颗“金雀星”不知何时已一分为七,呈北斗状排列,而斗柄所指,正是归真园方位!
苏惟瑾披衣起身,掌心的金雀纹滚烫如烙,纹路中央的“钥匙孔”竟开始缓缓旋转,仿佛有把无形的钥匙,正在从内部……一格格拧动!
园外山路上,陆松带着一队锦衣卫狂奔而来,脸色惨白:“王爷!琼州急报——所有‘银化人’突然集体苏醒,正朝广州方向……飘来!他们……他们在水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