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什么?”
苏青看着光光,看着它蹲在六只小东西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六个土包,看着夕阳照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染成金色。“种光。”
沐南烟愣住了。
“它说它要种光。到处种。种满整个花园,种满整个山坡,种满整个天下。”苏青顿了顿,“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星。到处都是光。”
沐南烟看着光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要种很久。”
“嗯。”
“一辈子够吗?”
“不够。”苏青说,“它说不够。这辈子不够,下辈子继续种。”
沐南烟靠在他肩上。“那我们呢?”
苏青低头看着她。“我们也种。”
“种什么?”
“种希望。”苏青说,“它种光,我们种希望。它把光种满天下,我们把希望种满天下。”
沐南烟笑了。“那也要种很久。”
“嗯。”
“一辈子不够。”
“那就下辈子。”苏青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一直种,种到永远。”
那天晚上,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六个整整齐齐的土包上,洒在七只蹲成一排的小东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六只,看着那六个土包,眼睛亮亮的。
它不种了。但它有六棵树。等它们发芽,等它们长大,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果,等它们结出很多很多种子。然后那些种子会种下去,长出更多更多的树,开出更多更多的花,结出更多更多的种子。
然后呢?然后到处都是光。到处都是太阳。到处都是希望。
光光笑了。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六个土包。月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个土包,陆陆续续地发芽了。云朵那颗最先发芽,是一个清晨,它像往常一样蹲在土包前面,忽然看见一点嫩黄的小芽从土缝里钻出来。它愣住了,然后叫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光光跑过来,看见那个小芽,眼睛亮了。
小灰那颗第二天发芽,小棕那颗第三天,小花那颗第四天,小黑那颗第五天。小小那颗最慢,等了整整十天才冒出头。但它的芽和其他几株都不一样——不是嫩黄的,是粉白色的,很小很小,在风中颤巍巍的,像一小片不会落的花瓣。
小小蹲在它面前,看着那株粉白色的小芽,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芽颤了颤,弹回来,又颤了颤。小小吓得缩回头,等了一会儿,见它没事,又伸过头去,这次更轻了,只敢用鼻尖碰碰。云朵在旁边看着,叫了一声,像是在笑它胆小。小小不服气,用力碰了一下——小芽晃了晃,弹回来,在它鼻子上扫了一下。小小被扫得痒了,“叽”地笑了一声,缩成一团。
光光蹲在后面,看着它们,笑了。
六株小苗一天天长高。云朵那株是金黄色的,小灰那株是浅黄色的,小棕那株是橙黄色的,小花那株是黄中带粉的,小黑那株是黄中带白的。小小那株最小,但最特别——粉白色的茎,粉白色的叶,粉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和它妈妈一模一样。
光光每天都要去看它们,从早看到晚。它不种了,但它有六棵树。六棵不同颜色的树,六朵不同颜色的花,六个不同颜色的太阳。
有一天,云朵忽然问它——“你的光呢?你不是说要种光吗?种在哪里了?”
光光想了想,低下头画字——“种在你们心里了。”
云朵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光光又画——“你们就是我的光。你们发芽了,我就有光了。你们开花了,我就更亮了。你们结种子了,我的光就种到更多地方去了。”
云朵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叫了一声——“那你呢?你的光呢?”
光光笑了,画了一个字——“我?”
它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在天上,亮亮的,暖暖的。它低下头,又画——“我就是光。”
那天傍晚,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花园里,六株小苗在夕阳下轻轻摇晃,六种不同颜色的光照在七只小东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六只,看着那六株小苗,眼睛亮亮的。
沐南烟看着它,忽然说:“苏青。”
“嗯?”
“它说它是光。”
苏青点点头。“嗯。”
“它真的像光。”
苏青笑了。“嗯,像。”
沐南烟靠在他肩上。“它种了六棵树,自己一棵都没种。”
“但它有六棵。”
“嗯。”
“每一棵都是它的。”
沐南烟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我们一样。”
苏青低头看着她。“我们?”
“我们种了很多东西。”沐南烟说,“种了树,种了花,种了希望,种了家。但我们自己,什么都没种。”
苏青笑了。“但我们有它们。”
沐南烟看着花园里那些小东西,看着那六株在风中摇晃的小苗,看着蹲在最后面的光光。“嗯,我们有它们。”
“它们就是我们的光。”
沐南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六株小苗上,洒在七只蹲成一排的小东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六只,看着那六株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小苗,眼睛亮亮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还在天璇的时候。那时候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睡觉,吃东西,等主人。后来主人来了,带它回家了。然后它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有了树,有了花,有了太阳。再后来,它有了种子,有了六棵树,有了六朵花,有了六个太阳。
它什么都没有种。但它什么都有了。
光光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六株小苗。六种不同颜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它闭上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月光下,七只小东西靠在一起,六株小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在它们之间流淌着,从这棵到那棵,从那棵到这棵,从它们身上到光光身上,从光光身上到它们身上。到处都是光。
日子还在继续。六株小苗一天天长高,一天天长大。云朵那株开出了金黄色的花,小灰那株开出了浅黄色的花,小棕那株开出了橙黄色的花,小花那株开出了黄中带粉的花,小黑那株开出了黄中带白的花。小小那株最小,但开出的花最特别——粉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和它妈妈一模一样。
六朵花,六个颜色,六个太阳。光光每天蹲在它们面前,从早看到晚。它不种了,但它有六个太阳。六个不同颜色的太阳,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有一天,云朵忽然问它——“够了吗?六个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