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种子,等了七天才发芽。七只小东西就蹲在旁边,等了七天。
第一天,土包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光光蹲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那块被拍得平平整整的土面,一动不动。云朵在旁边陪着,偶尔用尾巴扫一扫地上的落叶。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半睡半醒,但耳朵竖着,听着地底下的动静——它说它听见种子在翻身。
第二天,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光光开始着急了,围着土包转了好几圈,低头嗅嗅,用爪子轻轻碰碰。云朵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急”。光光停下来,重新蹲好,但尾巴尖一直在抖。
第三天,小灰和小棕去找青萝,叼着水壶跑回来,给土包浇了水。小花和小黑去找玄圭长老,叼着几片不知从哪弄来的枯叶,盖在土包上面——它们记得,青萝说过,肥料是用落叶做的,盖了落叶,土会更肥。玄圭长老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自己刚扫成堆的落叶被两只小东西一趟一趟叼走,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最后也没追上去,只是嘟囔了一句“这帮小东西”,转身回屋了。
第四天,光光开始在土包旁边画字。一天画一个,第一天画的是“等”,第二天画的是“快”,第三天画的是“来”。云朵不认识字,但它知道光光在写字,就蹲在旁边看着。小小也不认识字,但它知道光光在等,就趴在旁边陪着。
第五天,下雨了。七只小东西没有回窝,它们围在土包旁边,用自己的身体给那块地方挡雨。云朵在最外面,淋得最湿,毛都贴在身上了,但它一动不动。光光在它旁边,也想往外挪,被云朵一爪子按住了。光光叫了一声,云朵没理它。光光又叫了一声,云朵还是没理。光光不叫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第六天,雨停了。七只小东西湿淋淋地趴在土包旁边,累得动不了。青萝拿着干毛巾跑过来,一只一只擦干,擦到最后一只的时候,第一只又湿了——它们不肯走,擦干了趴在湿地上,又湿了。青萝没办法,只好拿来一块大木板,垫在它们身下。七只小东西趴在木板上,继续等。
第六天晚上,光光没有睡。它趴在土包前面,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土。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在湿漉漉的花园里,照在那个安安静静的土包上。它看着那个土包,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叫了一声——“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光光又叫了一声——“我等你。”还是没有人回答。但它觉得,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它在做梦。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七天清晨,苏青是被一阵从来没有听过的叫声吵醒的。不是叽叽喳喳,不是嘤嘤嘤嘤,而是一种尖尖的、细细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喊破的声音——“嘤——!嘤——!嘤——!”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七只小东西在花园里又蹦又跳,光光在最前面,用爪子指着那个土包,浑身都在发抖。云朵在旁边,也在发抖。小小从云朵身上滚下来,滚到土包旁边,又滚回来,再滚过去。小灰和小棕抱在一起转圈,小花和小黑你追我赶跑得飞快。
苏青往那个土包看去——土包裂开了一条缝,里面冒出了一丁点嫩黄的小芽。只有针尖那么大,比之前任何一株小苗发芽的时候都小。但它在那里,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像一颗刚刚点燃的小星星。
苏青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身后传来脚步声,沐南烟走过来。
“发芽了?”苏青点点头。沐南烟看着花园里那些又叫又跳的小东西,也笑了。“七天。”
“嗯,七天。”
“它们等了七天。”
苏青伸手握住她的手。“等到了。”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光光已经不跳了,它蹲在那个小芽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云朵在旁边看着它,没有叫。过了一会儿,光光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它在哭。
云朵往它身边靠了靠,用脑袋蹭蹭它的脸。光光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但它笑着——咧着嘴,眼睛弯弯的,又哭又笑。
它低下头,在地上画字,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发芽了。”画完了,又画——“太阳发芽了。”
沐南烟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光光的头。“嗯,太阳发芽了。”光光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那天早上,七只小东西没有唱歌。它们蹲在那株小芽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叫。就那样看着。
那株小芽太小了,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断。但它站得很直,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嫩黄嫩黄的,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光光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它在长大。不是一天一天地长,是一刻一刻地长。就在它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上伸,往外展。光光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生怕错过了哪一个瞬间。
云朵在旁边也发现了,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它在长。”光光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那株小芽。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好快。”确实很快。早上还只是针尖那么大,到了中午就冒出了两片米粒大的叶子,傍晚的时候已经有一指高了。金黄色的茎,金黄色的叶,金黄色的——全部都是金黄色的,像一小段阳光落在了泥土里,生根了。
那天晚上,七只小东西没有回窝睡觉。它们在那株小芽旁边趴成一圈,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小芽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光光和它的光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里是小芽的光,哪里是光光身上的光。
沐南烟站在窗边看着,轻声说:“像不像?”
苏青站在她旁边。“像什么?”
“像当年。”沐南烟说,“像当年我们在归墟的时候。那点火种,也是这样小的。”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嗯,像。”
“后来它长大了,变成了太阳。”
“嗯。”
“现在,又一个太阳发芽了。”
苏青把她揽进怀里。“会一直有的。一个接一个,永远都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