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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风雨交加。
十一月的伦敦本就阴沉,今天更是透着一股子恶意。雨从早上七点开始下,到傍晚已经变成了连片的水幕,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过来,把唐宁街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抽打在石墙上。街灯在风里晃,照出来的光发黄发抖,像是也怕冷似的。
唐宁街十号的门廊下,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在收伞。伞骨被风刮歪了一根,他骂了一句,把伞塞给门口的仆人,匆匆走了进去。这是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二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个内阁。壁炉烧得很旺,但房间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大英帝国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背对着所有人,站在窗前看雨。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谁都不想先开口。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驻汉诺威武官的战报,用红墨水标了“紧急”,又是一份坏消息。
“战争的失败就意味着内阁解散下台。”迪斯雷利没有转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我想你们都清楚这一点。”
他停了停,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任何一位有骄傲感的英国民众都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没人接话。财政大臣斯塔福德·诺斯科特摸了摸自己那把标志性的大胡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雪茄,拇指反复摩挲着雪茄的外皮。陆军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爵士坐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军校学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稍微意外的人。
“首相大人,我认为及时止损就可以了。”不起眼的邮政大臣约翰·曼纳斯勋爵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奥地利驻英国大使卡罗伊伯爵跟我们保证过,他们以上帝的名誉起誓,不会吞并普鲁士王国。”曼纳斯勋爵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或者说,站在维也纳的角度,他们恐怕还在疑惑——为什么大英帝国会替普鲁士人出头到这种程度?”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看了陆军大臣斯坦利一眼。出兵欧洲大陆这件事,名义上是整个内阁的决定,但谁都知道最大的推动者就是首相本人。迪斯雷利在议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大英帝国绝不容许任何一个大陆强权肆意改写欧洲版图”——至今还被《泰晤士报》反复引用。曼纳斯当然不会把矛头直接指向首相,他只是用目光暗示了一下斯坦利,意思是:陆军那边打成这样,你也该说两句话了吧?
斯坦利没接他的眼神。
曼纳斯的话也没引起什么共鸣。内阁改组之后,留下来的基本都是鹰派。现在这张桌子周围坐着的,都是当初举手赞成开战的人。让他们承认决策错误,比让他们吞刀片还难受。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帝国当初会帮普鲁士人。”财政大臣诺斯科特接过话头,“而是如何结束这场战争。”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三国联合照会的副本,昨天刚从外交部转过来的。
“首相阁下。鉴于奥地利、法国、俄国都向我们提议和谈,我认为,在无法拉动俄国对奥地利宣战的前提下,还是止损吧。”
他把文件放下,又捋了一圈胡子。
“我们在欧洲大陆上没有一个称得上有实力的大陆国家帮我们。我们自身的陆军军备还是太弱了一点。远征军那点人丢到欧洲大陆上,现在已经证明连给奥地利人塞牙缝都不够。在这种无法获胜的情况下,议和是可以的。”
“但是民众怎么办呢?”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点燃了那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在壁炉的热气中缭绕着散开。他的眉头拧得很紧,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条线。
“我们很可能会输掉下一次大选,这样的话。格莱斯顿那个老狐狸已经在各地巡回演讲了,每到一处都痛骂我们'鲁莽的冒险主义外交'——偏偏他骂得还挺有道理,民众爱听。我们要是灰溜溜地从大陆撤军,等于递给自由党一把上了膛的枪。”
“可以包装一下。”诺斯科特对这类问题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就比如上次毛奇将军伏击了奥地利军队那一仗,我们的远征军也有参与其中。我们完全可以适当夸大一下英军的担当,把功劳往我们头上多揽一些。让报纸那边配合着写几篇,什么'英军将士浴血奋战''远征军英勇无畏'之类的,民众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再者,这种都是小事。关键在于和谈条件。在与奥地利的谈判中,我们只要稍微能站点上风——哪怕只是面子上的上风——就可以给民众一个交代了。比如让奥地利在某个问题上做出让步,哪怕是象征性的。'大英帝国在谈判桌上维护了自身利益',这句话往报纸头版一放,民众自己会脑补出一个体面的故事。”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刚进来不久,语气比较冲,也可能是因为刚从风雨里赶来,浑身不舒服,脾气本来就大。
“之前我们为了加入战争,可是下了大力气煽动民意的。《每日电讯报》连续登了三个礼拜的社论,什么'普鲁士是大陆均势的基石''奥地利的野心威胁整个欧洲秩序'——这些话可都是我们授意写的。现在才两个月时间,两个月!我们就要认输吗?”
他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一声响。
“民众不是傻子。前两个月你告诉他们这场仗关乎大英帝国的荣耀和安全,现在你告诉他们'我们体面地退出了',他们会信吗?报纸怎么包装都没用,格莱斯顿一篇演讲就能把遮羞布扯下来。民众在自由党的煽动下,很可能会举行大规模游行,要求我们下台的。”
“游行又不可能让我们下台。”
诺斯科特的声音依然平静。
“关键是女王陛下。”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又安静了。
诺斯科特环顾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听进去了,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民意有时候重要,有时候就没那么重要了。而且现在又不可能让大英帝国割地赔款,我们只不过是退出战争而已。关键还是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态度。只要女王陛下不对内阁表示不信任,下议院那边翻不了天。”
“哎——”
首相迪斯雷利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了。
“女王陛下对我们有些不满意。”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措辞。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兜圈子。
“开战之前,我信心满满。我亲自去温莎堡面见陛下,向她保证这场战争不会超过三个月。谁能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显得很勉强。“上周女王陛下的私人秘书庞森比给我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女王陛下对我的不满。”
殖民地大臣迈克尔·希克斯-比奇爵士也叹了口气。他一直没说话,坐在桌子靠门那一侧,面前摆着一叠从开普殖民地发来的电报。他是内阁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四十多岁,头发还没白,但最近明显瘦了不少——殖民地那边的烂摊子够他喝一壶的。
“开普敦那边也有些棘手。”他翻了翻电报,挑出一张递到桌子中间,虽然没人伸手去拿。“奥地利在非洲殖民地的军队配合祖鲁王国,已经进入了开普殖民地境内。目前他们推进到了大约东伦敦一带,往西还在渗透。也就是交通不便利,那边全是灌木丛和烂泥路,辎重跟不上——要不然我感觉他们都有可能推进到开普敦城下了。”
房间里的气氛更沉了一分。
“诸位。”首相迪斯雷利深吸了一口气,“既然都想要议和,那就议和吧。”
曼纳斯勋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因为迪斯雷利还没说完。
“但是我想说的是——”首相看了看自己的阁员们,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两秒。“谈判桌上的人依仗的是战场上的人。我们需要胜利为我们赢得筹码。空手去谈判?那不叫议和,那叫投降。”
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尺,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跟刚才那个冲大家发牢骚的人判若两人。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眼睛发亮,像是一个揣了很久的方案终于等到了上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