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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没有风，没有鸟叫，连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都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东边有一抹橘红正慢慢洇开，像谁用湿布擦过一块陈年的血迹。
陈宇峰站在南天门主楼的屋顶上，手里捏着那只白玉瓶。
瓶身温润，泛着淡淡的光。那两只小小的脚印还在，嵌得很深，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泥里。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
他低头看了很久。
几天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那天白羽璃用身体封印洛博后，白熵王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白玉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陈宇峰把瓶子递给他。白熵王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抚过那两只脚印。
他的手指在抖。
“她小时候……”白熵王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最喜欢赤着脚在宫里跑。我怎么骂她都不听。”
他没有说下去。
陈宇峰没有说话。周围的废墟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从碎石。
白熵王把白玉瓶还给陈宇峰。
“拿着！好好保管着。”
陈宇峰接过来。
白熵王转过身，看着阳城。
到处是裂缝，到处是倒塌的楼房，到处是灰尘和血。海水从东边灌进来，漫过了三条街。天空还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没干透的伤疤。远处有一栋半塌的楼正在慢慢倾斜，钢筋发出刺耳的呻吟声。
“地壳已经裂了。”白熵王说，“如果不按回去，三天之内，这座城会沉到海里去。”
陈宇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裂缝不是普通的地震裂缝，它们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涌动的海水。
“要怎么做？”陈宇峰问。
白熵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做什么。
“九龙将星台还在。”他说，“白核也还在。我剩下的力量不多，不过拼尽这把老骨头，应该能把地壳按回原位。”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九座将星台。那些台子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震得歪歪斜斜，有的已经裂开了，但它们还在，每座台子的顶部都还亮着微弱的光。
白熵王说，“剩下的，靠你们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东方。
陈宇峰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白熵王抬起右手。九龙白核从他掌心浮起来，悬在半空中，散发出温润的白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月光，像晨雾，像母亲的手拂过孩子的额头。
九座将星台感应到了白核的召唤。它们从各自的位置上升起，悬在半空中，围绕着白核缓缓旋转。每一座台子都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道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暗红色的天空照得五彩斑斓。
远处废墟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异象。有人跪下来，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张着嘴，说不出话。
白熵王闭上眼睛。
白光骤然变强。
陈宇峰看见白熵王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胸口开始，像有一盏灯在体内点燃了。光顺着他的血管蔓延，爬上脖子，爬上脸，爬上指尖。他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每一根都在发光。
然后他动了。
白熵王双手向上托举。九龙白核升到更高的空中，骤然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在天空中盛开。九道光芒从花心射出，分别飞向九座将星台。台子接到光芒之后，开始下沉，不是掉下来，是缓慢地、有控制地落回地面，每一座台子都精准地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大地开始震动。
陈宇峰看见远处的裂缝在合拢，从深处往下挤压，像伤口愈合时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接回去。海水从街道上退去，顺着河道往回涌，退得很急，像被一只手从后面拽着。
白熵王的身体在慢慢变淡。
他的脚已经透明了，能看到脚下的碎石。小腿在消失，膝盖在消失，大腿在消失。他的身体从下往上，像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他看着阳城，看着那些正在合拢的裂缝，看着那些正在退去的海水，看着那些正在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陈宇峰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白玉瓶。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熵王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上半身了。他的腰没了，胸口以下全是空的。那团一直盘踞在他胸口的黑雾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光，从里往外透的白光，亮得刺眼。
他的嘴唇在动。
陈宇峰凑近了一些。
“小子，阳城……交给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那双眼睛最后看了陈宇峰一眼。那里面有托付，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交出一件守了一辈子的宝贝，舍不得，但又不得不舍。
然后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