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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眼下无论任何措施,都需要战争的胜利,来确保政治的成功。
檄文已发,天下震动,杭州校场上“奉天靖难”的呐喊余音未散,钢铁的洪流便已开始沿着大运河与古老的官道,缓缓向北涌动。
靖难,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文章辩论。
那面清君侧、正朝纲的政治旗帜,能否真正在帝国的天空飘扬,终究要由刀剑的寒光与火炮的轰鸣来淬炼,由一座座关隘的陷落与一条条血路的铺就来证明。
陈恪在杭州的澄心园签押房内,面对巨幅舆图,手中朱笔划下的第一个箭头,没有直指长江天堑对岸的南京,也没有冒险走海路奔袭天津,而是稳扎稳打地指向了北方第一个,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硬骨头——山东济南府。
济南,齐鲁雄藩,南北咽喉。
它巍峨的城墙曾见证过无数次王朝更迭时的血火,此刻更因一段特殊的历史记忆而显得沉重无比——当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难”,自北平南下,正是在济南城下,被铁铉、盛庸指挥的守军生生阻住去路,铩羽而归,几乎功败垂成。
这座城池,仿佛天生就与“靖难”二字相克,是南下北上的心腹锁钥,更是考验“天命”与“人心”的试金石。
选择济南为首战目标,陈恪的意图清晰而强硬:他要踏过当年成祖曾折戟的坎,向天下宣告,此番“靖难”,气运在我,锐不可当。
靖难大军以胡宗宪为先锋,是陈恪与徐渭、胡宗宪本人反复权衡后的决定。
胡宗宪年事已高,精力或有不济,但资历、威望在东南无人能及。
更重要的是,先锋麾下主要将领,如戚继光、刘显等,都曾是胡宗宪抗倭时期的老部下,对其指挥风格和用兵习惯极为熟悉,上下之间的信任与默契非旁人可比。
用胡宗宪打头阵,既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这支先锋军的战斗力,减少磨合内耗,又能以胡宗宪“两朝老臣、被迫靖难”的形象,部分软化“叛乱”的观感,对沿途州府乃至济南守军,构成一种复杂的心理压力——看,连胡汝贞这样的国之干城都被逼到了这一步,朝廷何其不堪?
胡宗宪没有推辞。
杭州密谈那夜,他已然将身家性命和身后名节都押在了陈恪的棋盘上。
此刻挂帅出征,他褪去了在杭州府邸中的那丝暮气与犹疑,重新披挂上那身略显陈旧但擦拭得锃亮的山文甲,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飘拂。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步,不仅要“胜”,更要“稳”,要打出靖难军的威风,也要控住杀戮的尺度,为陈恪后续的政治运作留足空间。
时至冬季,十一月末。北风凛冽,运河部分河段已开始结冰。
胡宗宪督率五万先锋军,号称十万,以戚继光部为前驱,刘显部押后,携大小火炮三百余门,其中包含四十余门从“江南制造总局”最新出厂的重型攻城红夷炮,浩浩荡荡,抵达济南城下。
济南,果然不负其“雄藩”之名。
城墙高四丈有余,基厚近五丈,以青灰色巨砖垒砌,糯米灰浆灌缝,坚固异常。
城头雉堞如齿,箭楼巍峨,护城河引泺水而成,宽达十余丈,虽值寒冬,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但冰下水流暗涌,绝非轻易可涉。
更为棘手的是,济南守将并非庸才。
守城主将乃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姓张名凤翼,字凌云,保定人氏,万历元年方从大同调任山东。
此人年近五旬,行伍出身,从边军小校积功升至都司,最擅长的便是守城。
在大同时,就以修缮堡寨闻名。
调任济南不过半年,却已将城内防务梳理得井井有条,粮草军械储备充足,更利用济南城内地下水脉丰富的特点,加固了各处水门,确保了被围时的饮水无虞。
张凤翼性格坚韧,甚至有些固执,对朝廷忠心耿耿,对陈恪的“靖难”之说嗤之以鼻,视其为“挟伪诏以逞私欲的国贼”。
在接到靖难军北上的警报后,他便下令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大部迁入城中或令其远避,拆毁近城房屋,将一切可用之物运入城内,摆出了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
胡宗宪的大军甫一抵达,便在济南城南、西、东三面扎下连营,旌旗蔽日,号角连营,军容极盛。
然而,当那数十门沉重的红夷炮被骡马和人力艰难地推至预设炮位,黝黑的炮口遥指高耸的城墙时,一种无形的束缚感,已然笼罩在靖难军,特别是高级将领的心头。
这不是巴达维亚。
城头上飘扬的,是“明”字旗和张凤翼的将旗。
城墙后面,是数十万大明的子民。
他们或许对朝廷有怨,对生计不满,但绝大多数人并未直接承受张居正或太后的压迫,他们只是在这座祖祖辈辈生活的城市里,寻求一份安宁。
胡宗宪骑在马上,远眺着沉默而威严的济南城,心中默念着陈恪出兵前的嘱托:“胡公,此战,既要展我新军雷霆之威,让天下知我非虚张声势;亦要显我靖难仁义之师,与滥杀无辜的朝廷鹰犬有别。分寸之间,关乎人心向背,千万慎重。”
“开炮!试射!”
命令下达,打破了战前的死寂。
位于西门外一里半一处高地上的炮兵阵地,三门重炮率先发出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焰撕裂寒冷的空气,沉重的实心铁弹划出低平的轨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济南西城墙。
“轰!轰!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接连爆开,城墙剧烈震颤,烟尘碎石腾起数丈高。
然而,烟尘稍散,众人定睛看去,心头都是一沉。
城墙主体竟然屹立不倒!
只在被命中的部位,出现了几个浅坑和蛛网般的裂痕,最深一处也不过凿进尺余,对于厚达五丈的城墙而言,近乎搔痒。只有一处垛口被崩飞了半截,砖石簌簌落下。
“继续炮击!修正诸元,集中轰击西门瓮城左侧那段城墙!那里墙体似乎有旧伤!”炮兵指挥声嘶力竭地吼着。
炮声再次响起,更加密集。
三十余门重炮陆续加入合唱,整个济南西城外,仿佛平地升起一片不断闪烁轰鸣的雷云。
实心弹雨点般落下,城墙在持续的震颤中呻吟,砖石粉末簌簌落下,那处疑似有旧伤的墙体裂缝明显扩大,开始有碎砖脱落,但距离坍塌,还遥遥无期。
城头上,守军初始有些慌乱,但在张凤翼的严令和亲自督战下,很快稳定下来。
他们蜷缩在厚厚的垛墙后面,或躲进坚固的箭楼、敌台。
城墙的设计本就考虑了防炮,雉堞厚重,女墙后方还有藏兵洞。
只要不被直接命中垛口,炮击对人员的杀伤其实有限。
更让靖难军炮兵恼火的是,济南城墙并非笔直一线,多有凹凸转折,形成天然的反斜面,许多炮弹打上去,动能被墙体角度化解,效果大打折扣。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硝烟将西城墙熏得一片乌黑,破损处增多,但核心墙体依然顽强地矗立着。
胡宗宪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旁边的戚继光眉头微锁,低声道:“部堂,城墙比预想的更为坚固。张凤翼看来早有准备,可能用夯土对关键部位进行了额外加固。我军火炮虽利,但弹药并非无限,如此轰击,损耗巨大,见效却慢。”
“意料之中。”胡宗宪淡淡道,“若济南城如此易下,当年铁铉又如何能阻成祖大军于城下数月?张凤翼既敢守,必有倚仗。我军的顾忌,他恐怕也清楚。”
这便是最大的难题。
若在海外,若在对付倭寇、红毛夷时,靖难军有一百种方法让这座城市屈服。
围困断粮、挖掘地道爆破、不惜代价的饱和炮击覆盖、甚至利用新式火器的优势进行残酷的消耗战。
但在这里不行。
陈恪檄文中“清君侧,保功臣,护新政”的核心是“护”,是拨乱反正,而不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