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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郡主身影彻底消失,若昭才轻声开口:“这安乐郡主,今日来得蹊跷,也来得刚好,句句不离裴大娘子,分明是别有心思的。”瑾瑜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边缘,缓缓点头:“我知晓。大娘子的身份本就特殊,郡主如此这般试探,想来是朝中又有人动了心思,今日这一趟,云山雾绕的扯了许多,怕是话里话外都在投石问路什么。”
两人又闲谈片刻,窗外的春雨渐渐稍霁,雨丝稀疏,天光微微放亮。若昭起身,使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卷书录,向瑾瑜辞行:“姐姐,今日得见,畅叙旧情,已是幸事。我寻得的经卷已然到手,便不多叨扰,改日再登门拜访,与姐姐一同赏园论书。”瑾瑜起身相送,叮嘱道:“妹妹一路保重,春雨初歇,路面湿滑,莫要心急。”
若昭颔首应下,撑伞离去。她所乘坐的詹子(抬轿)缓缓驶离集贤殿,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前行,却在远去的街角处,悄然折返,停在了一处装潢雅致的文具铺子前。若昭敛去周身温婉之气,快步走入铺内,拾级而上,来到二楼——楼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高端文房四宝,架子之间,一身男装的安乐郡主正背手而立,目光落在一方砚台之上。
那是一副出自海外新洲的碧玺龟顶朱星砚,质地莹润,纹路奇特。此刻的郡主,褪去了方才在集贤殿的不忿、尴尬与骄矜,连周身的清冷之韵也悄然消散,只剩下令人熟稔的平静与深沉,周身气场愈发内敛。
“如今的裴大娘子,自从与那位‘谪仙’结缘之后,真是越发的出息非凡、高深莫测了。”郡主背对着若昭,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就算是宗室戚里、勋门亲贵,都等闲求见不得;就连她身侧一个管事的女史,居然要用本主作为筏子,才得以亲近攀交?”她微微转身,目光落在若昭身上,语气稍缓,“不过,既然是那位主上的意思,你便好好做足功夫便是,无须顾虑本主的心思。若有所成,说不准咱们还能同府相见。”
若昭连忙低眉顺眼,躬身应道:“不敢!这不过是吾辈的本分而已。毕竟,咱们都是当初圣后一脉出来的渊源,虽说这些年早已四散各处,能够继续有所联系的已然不多,但心怀报效、顾恩念旧的心思,多少还是有的。”她顿了顿,缓缓补充道,“瑾瑜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是圣后的荫蔽不再,当今中宫又过于仁厚念旧,当初那些人的手段,太过急切也不讲究,终究是让她寒了心。”
“既然裴娘子荫蔽了她,她自然也是全副心思以赴。”若昭抬眼,语气恭敬却笃定,“瑾瑜本身就是个周至审慎、耐得寂寞的性子,再加上‘谪仙’那头的潜在荫泽,想要挑出她的错处,难如登天。或者说,即便万一找到了疏漏,也毫无用处——不但要挟不了人,反而还会结下潜在仇怨。这些年那些与裴氏有牵扯的人,就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当作猛踩的垫脚石,换取那位大娘子的善意与好感。”
“就连当今中宫那头,恐怕也抱着怀柔的心思,以水磨工夫施以亲善。”若昭垂眸,语气愈发谨慎,“妾身自然也急不得、更不能用力过猛,免得失却了循序渐进的火候,反倒弄巧成拙。”安乐郡主听着若昭的话,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她这才缓缓转过头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素色折扇,扇骨乃是罕见的香木玉骨,莹润细腻,泛着淡淡的幽香。她抬手,用扇柄轻轻挑起若昭的下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语气瞬间变得意味复杂,既有几分亲昵,又掺着几分轻佻:“昭娘,你能明白便好了,不枉我以身入局,白舍这番体面和名声……虽然,传闻未必似真,但总值的试一试的。”
片刻之后,文具铺子的阁楼内重新变得空荡荡,方才的低语与气场皆消散无踪;而外间的雨棚檐下,那片方才被刻意避开、不起眼的干燥空白,正被随风飘摇而至的雨雾,一点点重新浸润、打湿,与周遭的湿冷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与此同时,集贤殿的偏厅静室内,新冲的茶汤热气早已散尽,盏中茶水微凉,不复往日暖意;案上蝉兽炉内,袅袅腾起的一缕熏香烟气,随着窗外突然涌入的湿润空气,缓缓淡散无形,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在静室之中。端坐在桌案前,依旧若有所思的瑾瑜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长裙、头戴帷帽的身形,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只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姿,透着几分清冷孤绝。
“初雨娘子?”瑾瑜抬眼,语气中既有几分意外,又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平静。来人缓缓抬手,轻轻掀开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张仿若精致白瓷般的面容,肤色苍白如雪,竟白得近乎透明,连脸上的细绒毛都透着淡淡的透明感,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开来,脆弱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疏离。
瑾瑜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同时也代表了,那位‘谪仙”留下的后手之一,日常维护清奇园的暗面;再度轻轻叹息,语气中满是包含遗憾的了然:“既然您这么快就回来,看来,此番的故人想见,又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邂逅了。却不知,是哪一方的图谋,又落在了妾身周遭。”
“不错,彼辈相互疑似旧识。”初雨将面孔重新藏回帷帽的轻纱之后,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不过,夫人已经交代过了,你是她信重之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清奇园的体面。谨守本色、有理有节行事,固然是好;但也无须为了那些旁支末节的干系,委屈求全一时,更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意,与那些看似风光体面、实则蝇营狗苟之辈,虚与委蛇地周旋。清奇园的门第自有其底蕴,不需要你以身犯险的周旋暗中,更不需要自以为的牺牲和奉献,你明白否?”
初雨的话音稍顿,又语气平淡地轻描淡写补充道:“对了,京中又有人传话过来,说是在山道西道发现了,疑似你失散多年的父母家人。”听到这句话,原本沉浸在百感交集中的瑾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波澜:
“我的家人?承蒙尧舜太后的恩德,妾身自懂事起便生养在宫中,侥幸得以侍奉禁内,怎会不知自己当初的来历?若不是尧舜太后天恩浩荡,我等卑弱女身,早便溺亡塘泽、或弃之兽腹,哪有今日?这些人,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与妾身无干了。妾身如今侍奉的家门,唯有大娘子而已。”
瑾瑜说着,指尖轻轻的挑起凉透的茶盏,轻柔的语气却是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若有彼辈,妄图借孝道、血脉、亲伦之名,暗中大做文章,或以名声相要挟,或施威逼利诱之策,甚至变相示好、假意施恩,那便是打错了算盘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