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说：“好。谢谢。”
门关上之后，王诚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片灯火。远处，研究院的主楼还亮着几盏灯。那是夜班研究员在做实验。刀小芸可能也在。她总是工作到很晚，有时候甚至通宵。他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她，凌晨四点多，她从实验室出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看见他，笑着说，你怎么也在？他说，做实验。她说，做什么实验？他说，陶瓷界面。她说，那个电池的东西？他说，嗯。
她点了点头，说，加油。然后走了。
三个字。加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四跳到一。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实验室，继续做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来的样品。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刀小芸的名字。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站在研究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那是去年拍的，研究院新楼落成的那天。他站在她旁边，也笑了。但那天的照片，他没有保存。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恭喜。听说你们项目的数据很好。”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字：“今天没去听你的报告，抱歉。实验走不开。”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饭。”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没有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些灯火。安置区的灯还亮着，像无数颗星星落在这片土地上。他知道，那些灯养孩子。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梦想，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他只知道，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把这个陶瓷界面做出来。不是为了专利，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关翡。是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刀小芸面前，告诉她，我也做成了一点事。不是靠关翡，不是靠运气，是靠我自己，一点一点地，把这面墙凿穿了。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明天那一页，在“同时联系李钧总，请他从国内请一位涂布工艺的专家”
“明天，第八十三次实验。”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他走过公共讨论区的时候，看见白板上还留着刀小芸下午写的字迹。那是一组数据表格，字迹清秀，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八十一。这两个数字之间，差了十八个百分点。
他的陶瓷界面，能量密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也是十八个百分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研究院大楼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星空。边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
他想起小时候，和刀小芸一起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缅桂树下数星星。那时候他们大概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天上的星星很多，数不完。刀小芸说，以后要当医生。他说，以后要当科学家。刀小芸说，科学家干什么的？他说，造东西。刀小芸说，造什么东西？他说，造很厉害的东西。刀小芸说，那你能造一颗星星吗？他说，能。刀小芸笑了，说，那你造一颗，挂在缅桂树上，晚上就不用开灯了。
他那时候觉得，造一颗星星，比造一颗电池容易。因为星星只要亮就行了，电池要充放电，要安全，要便宜，要能跑一千公里。
他站在研究院门口，望着头顶那些星星，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