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听完苏凌条分缕析的推论,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好几圈,脸上惯常的惫懒神色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思索所取代。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反复咀嚼苏凌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下来。
“苏凌,你这话虽然听着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不无道理。按照你的推演,刘靖升最初并无杀心,甚至有意交好,是在钱文台得胜归来的途中,才突然改了主意,悍然发动了那次袭击。”
“而且,这次袭击的目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钱文台一个,还包括了当时还声名不显的穆拾玖。”
苏凌微微颔首,肯定了浮沉子的总结。
浮沉子眯缝起眼睛,那对时常透着玩世不恭光芒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锐利如针尖般的光。
“刘靖升临时起意,决定对声望如日中天的钱文台下死手,这件事本身虽然冒险,但若是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或者面临无法抗拒的威胁,或许还能解释得通。毕竟,枭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除了钱文台,他还特别‘关照’了当时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虽有小成但远未名动天下的年轻将领穆拾玖,甚至为此专门派出了大将黄江夏去执行这个任务......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浮沉子看向苏凌,目光炯炯。
“穆拾玖是少年英才不假,可他的名气和影响力,当时基本只局限于荆南四州。他此前所有的活动轨迹都在荆南,而且那次跟随钱文台北上讨伐王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荆南地界,踏入中原。”
“刘靖升在扬州,就算对荆南年轻一辈有所耳闻,也绝无可能将穆拾玖这样一个‘小将’的重要性,提升到与一方诸侯钱文台同等,甚至需要专门分兵、派遣心腹大将去针对袭杀的地步!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一个枭雄做事的逻辑。”
“杀鸡,焉用牛刀?更何况,在当时的刘靖升眼里,穆拾玖恐怕连只‘鸡’都算不上,顶多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苏凌再次点头,接话道:“没错。可事实是,刘靖升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做成了。不但钱文台死了,穆拾玖也死了。这说明了什么?”
浮沉子虽然表面上总是一副惫懒随性的模样,但心思之敏锐,刑警素养,绝非常人。
他几乎瞬间就抓住了苏凌话语中隐含的深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墙壁听了去。
“这说明......有人提前告诉了刘靖升,这次袭击,除了钱文台这个首要目标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更重要的必杀目标——穆拾玖!”
“而且,告诉刘靖升这件事,并且能驱动他不惜背负骂名、与强邻结下死仇也要去做的人,必然是一个......能量极大、身份极重的人物!否则,绝无可能说动刘靖升做出如此不计后果、损人不利己的疯狂之举!”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浮沉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顺着浮沉子的思路,继续循循善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么,牛鼻子,我们来想一想。能够提前知道荆南侯钱文台从京都龙台返回荆南的具体行军路线、准确的时间安排,尤其是何时会经过与扬州接壤的荆湘大江江口这个关键地点......”
“同时,又对当时名声不显、主要在荆南活动的年轻将领穆拾玖有着深刻的了解,清楚他的价值、潜力,乃至......他对某些人构成的‘威胁’......”
“并且,自身拥有足够‘重量级’的身份和筹码,能够与刘靖升进行交易,或者说,能够驱使、诱惑乃至胁迫刘靖升动手......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会是谁呢?或者说,范围能有多大?”
浮沉子闻言,目光急剧闪动,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和面孔。
他下意识地屈指数道:“知道行军路线和时间......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至少是荆南核心决策层,或者能接触到最机密军情的人。了解穆拾玖的潜在威胁......这需要对荆南内部权力结构、未来局势有深刻洞察,尤其是与穆家、与钱文台关系密切,或者利益攸关的人。”
“拥有足够分量的身份去说动刘靖升......这需要拥有能让刘靖升动心的筹码,或者掌握能让刘靖升忌惮的东西......”
他一边低语,一边排除。
“荆南的重臣......当时的左右司马、长史、主簿......四大门阀的族长,穆松、顾雍、陆康、张允......这些人身份是够重,也符合前面部分条件。但是......”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否定。
“想要说动刘靖升这样一个枭雄,冒着身败名裂、与强邻开战的风险,去袭杀声望正隆的钱文台以及一个暂时无关紧要的年轻将领......仅仅‘重臣’或‘族长’的身份,怕是不够。”
“刘靖升不是傻子,没有足够分量的利益交换或无法抗拒的压力,他绝不会轻易上这条船。这些人手里的筹码,恐怕还不足以让刘靖升赌上自己的名声和扬州的未来。”
排除掉一个又一个名字,浮沉子的思路逐渐清晰,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当那个几乎呼之欲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他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惊悸。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那个名字重若千钧,难以轻易出口。
最终,他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顿,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所以......那个最有分量、最有可能说动刘靖升动手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钱、仲、谋!”
苏凌一直平静地看着浮沉子,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听着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当浮沉子终于说出那个名字时,苏凌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肯定了浮沉子的推断。
然后,苏凌用同样清晰而笃定的声音,为这段惊心动魄的推理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
“所以,牛鼻子,顺着你的思路来看。那个能够知晓核心机密、洞悉穆拾玖未来威胁、并且拥有足够分量和动机去与刘靖升做这笔‘交易’的人,就是隐藏在刘靖升这个‘明面凶手’背后的‘暗手’,是促成钱文台与穆拾玖之死的第二个凶手,也是更关键、更隐蔽的第一个凶手。”
“而这个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当时还是‘仲谋公子’,后来成为荆南之主的——钱、仲、谋。”
苏凌说完对钱仲谋极有可能是幕后“暗手”的推断,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水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苏凌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变幻不定的浮沉子,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引导道:“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妨来分析分析,当时还只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究竟有没有必杀其父钱文台,以及必杀穆拾玖的理由。”
“动机,是所有阴谋的起点,也是锁链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浮沉子脸上,带着一丝请教和探究。
“牛鼻子,你常在荆南走动,对江南道的风物人情、势力纠葛了解颇深。而我,至今尚未踏足荆南之地。在这些江南道的陈年旧事、隐秘关节上,你知道的,远比我多。你可得有什么说什么!”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凝重和惊疑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又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惫懒玩味表情。
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斜睨着苏凌,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哟,难得啊难得!被世人传扬为有经天纬地之才、算无遗策的苏大黜置使,大晋朝廷的新贵,萧丞相眼前的大红人,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要求教于我这个山野闲散的道士?”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浮沉子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显得十分嘚瑟。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两圈,忽然露出一个“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贱兮兮笑容。
他方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口吻道:“苏凌啊苏凌,你也别跟道爷我在这儿绕弯子,打什么机锋了。你以为道爷我看不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费这么大劲,跟我分析穆拾玖的死,分析钱文台遇袭的蹊跷,甚至把矛头隐隐指向钱仲谋......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者验证你的推理能力?怕不是吧!”
浮沉子嘿嘿一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苏凌平静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