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三里亭。
自藤牌门连夜仓惶撤走,留下的一片狼藉尚待收拾,翻修的空房里全是踩得稀烂的脚印、丢弃的破布烂衫、吃剩的残羹剩菜,周隆正指挥着门下弟子收拾残局,自己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许多胆气不足的门户,已经连夜撤离了,原本熙熙攘攘的江湖营地,此刻只剩下较为集中的几拨人,各自占据一角,气氛压抑而微妙,互相审视着,因此人虽然少了,他们所需要的空间反而比之前更大,再也做不到先前彻夜喝酒、抵足而眠的洒脱。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把那些碍眼的破烂都清出去!”
周隆的吼声带着一丝焦虑,“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乌烟瘴气的!咱们江湖同道聚首,讲的就是个规矩体面!”
旁边几个金刚门弟子正卖力地清理着空房里的垃圾,其中一人凑到他身边声道:“掌门,咱们人手不够了,手提肩扛一趟也运不出去多少东西,还把大伙儿累得够呛……”
周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压得弟子一个趔趄,随即揪着他的耳朵道:
“你是猪脑子吗?!就单把这些发馊发臭的运出去,边上这些瓶瓶罐罐、木疙瘩石咯楞不用管,我边上不是空着一间房吗,全部堆进去把门一锁不就行了!”
弟子恍然大悟,连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归置起来,组织人手往那间空房子搬,乱七八糟的模样总算有所改变。周隆这才捂着脑袋叹一口气,脑子里全是藤牌门的惨剧、诡异的宝藏流言,还有江闻那深不可测又似乎牵扯其中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眼下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还能支撑多久,可能脆弱易碎得像一层纸,毕竟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死人接二连三的邪乎事儿是最伤士气,但他还是想撑到最后看看——若是失去江闻的庇护,他们这些人再逃下去,恐怕就永远没有尽头了……
和周隆心思截然相反的,是先天门的几个人。
这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动作刻意放轻,透着股鬼祟,身边他们的行李已经打包捆扎好,几个弟子眼神飘忽,不断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通往山下的路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
“掌门,东西都收拾利索了。”
一个弟子压低声音,凑到先天门掌门耳边,“我看五湖门那边也快绷不住了,咱们……要不要再等等?”
谁都知道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也都知道井下石比无意中伤更加恶劣,现在江湖营地里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和死神赛跑,也都在等着出头鸟转移仇恨,自己再顺势开溜。
毕竟这个武夷派邪性得很,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招,如果处置得不好,就变成阎王与死神赛跑了。
先天门掌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不定。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咋咋呼呼、大呼叫的周隆,又望了望远处大王峰的方向,那里是武夷派的地盘,眼里既有惊惧也有庆幸。
“等?等什么?等那‘须弥山神掌’到咱们头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藤牌门都走了,这里的事情太邪性了。或许江掌门本事是大,但只要咱们跑了,他武夷派就追不上我们——这里水浑,咱先天门门户掺和不起。”
弟子缩着脑袋听他教训,许久才弱弱地问了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先天门掌门挥挥手,示意弟子们提起行李,准备瞅准个空子就开溜,对他们来,什么武林大会,什么江湖名声,都比不上保住命和这点家当重要。
他声音压得更低:“无妨,以我所见,武当、仙都那些大神还在山上杵着,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也正好让武夷派无暇旁顾。正所谓神仙打架,鬼遭殃,我们走的时候别声张,更别惹人注意。”
与先天门隔着几座空屋的,五湖门的几个领头人反而围坐在一起,中间架着火炉温着酒言笑晏晏,也不急着打包行李。为首的门主袁季扬,脸上堆着笑,正跟旁边一个路过的别派弟子寒暄。
“……周掌门得对!咱们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个义字当先,同气连枝!武夷派的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咱们就拍拍屁股走,那成什么了?岂不是让江湖同道耻笑?”
那别派弟子唯唯诺诺地应和着,赶紧借故走开了。
等那人走远,袁季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端起温热的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神却精明地扫视着整个营地,尤其是隔醉八仙门的方位。
旁边一个心腹凑过来,声音细若蚊呐:“舵主,咱真不走?这地方……瘆得慌啊。”心腹想不明白,为何舵主前几人才在盘算离去,今天就又打算留下来。
袁季扬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果决道。
“最后肯定是要走的,但有些事,只有留下才能看得清楚!我们是生意人,如果有风险就不干,那还跑什么水上营生,找什么靖南王府当靠山?”
五湖门不想得罪武夷派,更不想得罪靖南王府,此次他们得看清楚武夷派能不能稳住场子,看清楚醉八仙那帮酒鬼到底在琢磨什么,还有昨天两个穿着武当道袍的影子,鬼鬼祟祟地在三里亭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做什么……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江闻、武当、仙都都搅和在一起,这潭水底下,肯定藏着什么大鱼。别忘记咱们五湖门,消息灵通是立身之本,最近若是有人起‘秘藏‘之类的闲话,一个字也别漏掉!”
五湖门驻地正对面,便是醉八仙的地盘。
此时醉八仙几位长老和弟子,似乎完全没被这冷清诡异的气氛影响,围着几个还没撤走的酒坛子和一堆残羹冷炙,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他们的酒碗碰撞声、含糊不清的划拳声、满足的叹息声,成了这冷清三里亭里唯一热闹的人气。
宴席间也有人提起撤离之事,但立刻遭到一位长老的斥责。
“……走?去哪里?这武夷山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够呢!江掌门大方,咱们得领情!走了,上哪儿找这现成的席面去?”
一个红鼻头长老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我行得正坐得端,有酒有肉就足矣,藤牌门那帮自己心里有鬼,被阎王爷点了名,怪得了谁?”
藤牌门盗墓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从他们驻地临行带不走而散的白釉青瓷、石雕残件就能看出来。
另一个瘦高的长老剔着牙,眯缝着的醉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五加皮,你这话只对了一半。酒肉是其一,这其二嘛……”
就有弟子悄悄问道:“怎么,大师父,你也信西鲁国宝藏的事?”
“放屁,真有这些个金银珠宝,南少林还能被人撵到广东去吗?依我看这些中邪的人都是武功大进,肯定有蹊跷!”
他卖了个关子继续道,“我竹叶青年轻时在西南跑马帮,早就听闻大理国曾经富甲天下,前几日与两个年轻人斗酒,他们这武夷派江掌门手里,就可能藏着前朝大理段氏的什么……‘天龙武库’!里面全是失传的绝世武功秘本!”
“此话怎讲啊?”
“你们想想,江掌门年纪轻轻,武功怎么那么邪乎?他那些徒弟,咬人的咬人,使暗器的使暗器,路子野得吓人!”
红鼻头长老也来了精神,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他那‘三分归元气’吹得神乎其神,我看啊,保不齐就跟这‘天龙武库’有点关系!他肯定知道点什么,甚至……已经得了好处!米酒头,你是也不是?”
最后一位醉眼朦胧的胖长老点点头,眼神飘向武夷山深处。
“要我,武当派那些牛鼻子,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为啥还赖着不走?冯道德那老狐狸,能咽下那口气?我看八成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冲着这个来的!不然他们的人,这几日偷偷摸摸在附近转悠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