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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与安是在一百一十六岁那年,一个很好的晴天里走的。
那年老街附近的柳树抽了新芽,院子里那株他亲手种下的白芷也长得极好。
陆与安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久到徒弟的徒弟头发都白了,久到陆柔也成为了八十九岁的老太太。
他临走前的那几个月,其实大家心里都隐隐有数了。
他自已更清楚。
他这一辈子看了太多脉,见过太多生死,到了最后,自已的脉更不需要别人来说。
这天,徒弟、徒孙、学生、曾经跟着他轮转学习过的人,不少人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名医,他们都从各地赶了回来。
陆与安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衰败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都来了啊。”
屋子里有人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陆柔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泪水。
陆与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陆柔身上。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他说,“就是会看点病。”
这话一出,屋里好些人都低低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了。
这世上若连他都只能算“会看点病”,那旁人恐怕都不敢说自已是大夫了。
陆与安继续慢慢往下说。
“医术这个东西,学不完。学一辈子,也总会有不懂的时候。可有一点,你们得记着。”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别拿病人的命,去赌自已的脸面。”
“看得了就看,看不了就转。方子开出去之前,多想一遍;脉摸不准,就再摸一遍。人家把命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逞能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累了,呼吸微微顿了顿。
陆柔下意识想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摆了摆手。
“还有,别怕麻烦。”
“病案写细一点,记录留全一点,规矩立严一点。你们年轻的时候嫌这些繁琐,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护住人的很多时候不只是医术,还有规矩。”
有人低头抹眼泪。
大家都死死记着,怕漏掉一个字。
陆与安看着他们,目光难得温和了许多。
“我这辈子,算是把底子给你们打下来了。后头怎么走,就看你们自已了。”
“别丢人。”
说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又慢慢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远站在后面,眼圈已经红得不像样了。
他这些年也早就带徒弟了,年纪不小了,可在师父面前,还是那副被喊一声就会立刻站直的样子。
陆与安看见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也别老往前台跑。”
张远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一下掉下来,哑着嗓子说:“我…我习惯了。”
“收银、抓药、排号,”陆与安闭着眼都像能想到那画面,“这么多年,没个正形。”
张远这下是真没绷住,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哽了:“我知道了,师父。”
陆与安似乎是有点累了,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他才重新睁开眼,轻声说:“都出去吧。陆柔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