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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半城往太师椅上一靠,脸上肥肉堆着笑,那模样透着股子胜券在握的油腻。
“大人放心。刘黑七那帮人,杀人是祖宗。昨晚那把火我也让人验过了,烧得干干净净,连只耗子都没跑出来。”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眼神阴狠:
“只要泥腿子们认定是皇孙招来的祸,再加上咱们那封八百里加急……这屎盆子,算是给他扣死了。”
按察使嘴角一扯,抿了口参茶,神情惬意:
“那就好。只要民怨沸腾,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这山东千万张嘴……”
话音未落。
“报——!!!”
一声惨叫撕裂了暖阁的清净。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撞进屋。
“大……大人!来了!他们来了!!”
“慌什么!”按察使眉头一拧:“什么来了?流民闹事?让城防营去赶了就是!”
“不……不是流民……”
斥候瘫在地上,牙齿打颤:“是皇孙……还有那五千骑兵……他们……他们没攻城,就在城下站着……”
赵半城嗤笑一声,起身弹了弹锦袍上的灰:
“站着?站着有个屁用?济南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他难不成还能长翅膀飞进来?”
斥候猛地抬头,满眼的红血丝,那是被极致恐惧撑开的裂纹。
“赵爷……您去看看吧……他们……他们……”
斥候指着城外:“他们带了礼物。”
……
济南城南门,城楼。
本该喧闹的城防营,此刻静得像乱葬岗。
守城千户死死的看着外面,却是丝毫不敢动。
城下。
没喊杀声,没战鼓声。
只有风声。
风呜呜地吹,卷过那支仿佛黑铁铸造的军队。
五千骑兵,一字排开,黑压压地堵在城门口三百步外。
每一匹战马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串东西。
人头。
经过一夜风雪,人头冻得发青,但那呲牙咧嘴的表情、死不瞑目的眼珠子,看得清清楚楚。
五千匹马,每匹挂两颗,那就是整整一万颗脑袋!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一堵由死人头颅垒起来的墙!
每根长枪的枪尖上,都挑着一个麻布袋。
袋子被划开,白米顺着口子哗啦啦往下流,洒在黑土地上,像一道道惨白的伤疤。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粮袋上。
那上面朱红色的“户部”、“济南府库”大印,红得刺眼,红得像是在抽城头每一个官老爷的脸。
“那是……黑风岭的刘黑七?”
城墙上,个眼尖的老兵哆嗦着手,指着最前头那匹马下挂着的独眼人头:“那是济南卫通缉了十年的匪首……”
“那是咱们把总的亲弟弟……”旁边的小兵带着哭腔:“昨晚他说去出公差,怎么……怎么脑袋挂人家马脖子上了?”
恐惧像瘟疫,瞬间在城头炸开。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都干什么!都干什么!”
按察使和赵半城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登上城楼。
按察使本来还端着官架子,可当视线越过墙,撞上那片“人头海”和“粮袋林”时,整个人腿肚子一软,要不是亲卫架着,当场就得跪下。
“这……这……”
按察使手指抖得像弹琵琶:“这是造反!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啊!!”
赵半城更是面无人色。
他一眼就看见了最显眼的那颗头。
那是他的管家。
昨天还在摇扇子出毒计的人,现在像个烂西瓜一样挂在皇孙马鞍旁,空洞的眼眶正死死盯着他。
“别……别怕!”
赵半城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站直,扯着破锣嗓子喊:
“都看见了吗!皇孙勾结土匪,屠杀良民!那些粮袋就是证据!他抢了官粮!!”
“来人!射箭!给我射死这帮反贼!!”
赵半城歇斯底里地咆哮,一把夺过身边士兵的弓,就要往下射。
可没人动。
三千守军他们死死盯着那些粮袋上的官印。
“大人……”老兵转过头,眼神发直:“那是官粮……土匪哪来的官印?”
“还有……”老兵指着人头堆:“刘黑七身上……怎么穿着咱们济南卫的内衬甲?”
这一问,直接把赵半城给噎住了。
城下的死寂,比城上的咆哮更瘆人。
朱允熥骑在乌骓马上,一身漆黑山文甲,脸上扣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他不说话,只是轻轻抬手,长槊往下一压。
“哗啦——”
第一排一百名骑兵同时松手。
一百个粮袋落地。
紧接着,是一百颗人头抛出,骨碌碌滚在护城河的冰面上。
“念。”
朱允熥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沉闷,森寒。
李景隆策马出列,捧着那本沾血的名册。
“章丘县,李家村,死难一百三十口!”
“凶手:济南卫百户,张麻子!人头在此!”
身后,一名骑士将一颗人头高高举起。
“邹平县,王家庄,死难八十五口!”
“凶手:黑风寨二当家,实为济南卫千户,刘二狗!人头在此!”
“长清县……”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人心口上。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颗穿着官军内甲的人头。
随着李景隆的唱名,城内百姓越聚越多。
他们挤在门缝、爬上屋顶,听着熟悉的地名,看着地上的人头。
“那是俺们村……”
城门后,个挑粪老汉捂着脸大哭:“俺闺女嫁到李家村……全死了?全没啦?”
“那是官兵啊!凶手穿着官兵衣裳啊!”
人群里,愤怒开始压倒恐惧。
“这就是你们说的土匪?”
“这就是你们说的皇孙造反?”
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官老爷是怕,现在是恨,是想把人生吞活剥的恨。
城墙上,按察使冷汗湿透了官袍。
“反了……刁民要反了……”
他死抓着女墙,指着下方的朱允熥:“别让他念了!放箭!谁不放箭,老子诛他九族!!”
弓箭手们颤抖着举弓。
可那箭在弦上,就是撒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