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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今年贵庚?”
“二十二。”
“二十二……”林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看着比我大,其实也就大四岁。”
和尚没接话。
“师父这身量,一看就是干过活的。”林昭又说,“没出家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和尚的眼睛动了动,看着窗外。
“给财主家放牛。”
林昭点点头。这年头放牛的孩子多了去了。
“后来呢?”
“后来——”
和尚顿了顿。林昭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又像在压着什么。
“至正四年,那边闹灾。旱灾,蝗灾,瘟疫。”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爹,我娘,我大哥,我大哥的儿子,都死了。”
林昭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半个月里,”和尚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死了四口。没钱买棺材,没地埋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没什么起伏。但林昭看见他的下巴绷紧了,腮边的骨头凸出来一块。
“后来有个邻居,我卖身替他儿子出家。才换了块地,用破草席裹着埋了。”
他说完,偏厅里安静下来。
林昭把茶碗放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二十二岁,瘦得皮包骨,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破僧衣,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是穿过那扇窗,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昭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杂记,不知哪个朝代的文人写的,里面记了些前朝旧事。书里有句话,当时看着没什么,这会儿忽然冒了出来——
“大乱之世,人不如狗。”
“再后来,进皇觉寺当了和尚,混口饭吃。待了几年,寺里也没粮了,就出来了。”
他说完了。
林昭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对面的和尚。
那和尚也在看着他。
“师父,”林昭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和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我好奇。”林昭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好奇一个要饭的和尚,凭什么非要见主人家。我好奇你堵在门口不走,是仗着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又敲了一下。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和尚的眉毛动了动,没吭声。
“你不是仗着什么。”林昭说,“你是什么都没得仗,所以什么都不怕了。至亲都死了,家也没了,还怕什么?”
和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变。不是恼怒,也不是被说中的窘迫。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外面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滚过天边。
和尚站起身,朝他合十行礼:“多谢施主的饭。该走了。”
林昭没动。
“师父,雨要下了。”
和尚点点头:“知道。”
他往外走了一步。
“站住。”
和尚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月白色的湖绸直裰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的羊脂玉佩在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就那么靠着,翘着一条腿,靴尖轻轻点着地。
“我爹让我管家。”林昭说,“你知道管家管的是什么吗?”
和尚没回答。
“管的不只是钱粮,不只是佃户,不只是那一摊子破事。”林昭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管的是人。是看人会看走眼,是用人用错了人,是把不该放进来的放进来,把该留下的放走。”
他看着和尚的眼睛。
“我今天要是让你就这么走了,回头想起来,会觉得自已瞎了眼。”
和尚没说话。
“厢房空着。”林昭说,“今晚住这。明天雨停了,你要走,我让人给你包干粮。你要留,我这边正好缺个能干活的。”
和尚看着他。
那一眼,比之前所有的打量都长。
“公子,”和尚开口,“你就这么信咱?”
林昭笑了,笑得很随意:“我不信你。我是信我自已的眼睛。”
“咱一个要饭的和尚,有什么值得公子留的?”
“现在没有。”林昭说,语气淡淡的,“以后说不定有。留你一天,又不会让我林家倾家荡产。万一你将来真成了个人物,我今天这一留,可就赚大了。”
和尚愣住了。
林昭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了:“怎么,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说?”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但林昭看出来了——那是真的在笑,不是应付。
“公子,你这样的人,咱没见过。”
“以后多见见就习惯了。”林昭摆摆手,“走吧,带你去厢房。对了,师父,你叫什么?”
和尚顿了一下。
“朱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