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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很重。菜刀拍蒜的声音、铁锅刷油的声音、砧板上剁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院子里打桩。
千雪站在院子里，拎着旅行袋，还没回过神来。
年糕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蹿到了门廊的台阶上，蹲下来，尾巴卷住前爪，一副“你们人类的事别问我”的表情。
“妈什么时候来的。”江源跟进厨房。
江母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在砧板上飞快地剁着葱花。“昨天下午，你爸把钥匙给我了，院子里月季有两株该追肥了，你也不管。”
“我出门才四天。”
“四天不浇水，叶子打卷了。”江母把葱花扫进碗里，拿毛巾擦了一下手，打开灶台上的砂锅盖。
一股浓稠的奶白色蒸汽冲上来。
千雪走进厨房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鱼的鲜味，然后是豆腐的豆香，最后是姜和葱压住腥味之后剩下的那层清甜。
砂锅里煲着三条鲫鱼，鱼肉已经炖得酥烂了，骨头都散了，汤熬成了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旁边还有一盘蒸鸡蛋，蛋面平整，表面撒了几滴香油和一撮葱花。
“去镇上卫生所问过了吧。”江母拿起汤勺搅了搅砂锅里的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千雪愣了一下。“妈怎么知道。”
“你出门之前跟你爸说要去妇科，你爸给我打了电话，我昨天就来了。”江母把砂锅端上桌。“没确诊也没事，先喝汤。鲫鱼汤补身体，画画费脑子，画绘本更费脑子。”
千雪坐下来。碗搁在面前，汤还在冒热气，白色的雾气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鲜的。
鲜到舌头缩了一下。鱼肉的鲜甜被砂锅慢火煲了很久，全化进了汤里，入口是稠的、滑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然后放下碗，手搁在桌面上，两个拇指交叉捏着，不说话。
江源站在厨房门口，没坐下。他看了千雪一眼，又看了江母一眼，决定当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妈。”千雪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万一这次只是乌龙呢。”
江母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万一没有怀上呢。”千雪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鱼汤。“血值说了早孕，但是B超看不到东西，医生说两周后复查。万一两周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日本生活了二十二年，长女、传宗、延续血脉，这些词从小听到大。浅野家的亲戚聚会上，每一个已婚女性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什么时候要孩子”。没有孩子的媳妇在餐桌上抬不起头，连倒酒的顺序都排在最后面。
千雪以为自已已经从那套逻辑里走出来了。
但此刻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一个专程赶来的中国婆婆，面对一锅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炖的鲫鱼汤，她胸口那团旧的、暗的、属于浅野家长女的东西又翻了上来。
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如果没怀上，您会失望吗。
江母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
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碗跳了一下。桌上的筷子滚了两圈。年糕从门廊上唰地蹿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进了月季花丛。
江源的肩膀也跟着弹了一下。
“谁跟你说没怀上就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