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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开了四十分钟。
路两侧的景色在逐渐变化。
雷克雅未克的彩色房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熔岩地面。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苔藓，灰绿色的、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覆盖在凝固的熔岩上面，像一层粗糙的地毯。
天阴沉着。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在地平线的边缘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千雪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好荒凉。”
“这里是大西洋中脊露出地表的唯一位置。两块板块在这里撕裂，地下岩浆涌上来凝固之后就是这些熔岩。”
“两块板块？”
“北美板块和亚欧板块。你现在坐的车，正开在两块板块的缝隙上。”
千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车地板。
“就是说……我现在屁股底下就是裂缝？”
“大概是。”
千雪挪了挪屁股。
“你挪也没用。”
……
停车场到了。辛格维利尔国家公园。
冰岛最老的国家公园。世界文化遗产。公元930年，冰岛人在这里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议会。
但千雪不关心议会。
她关心的是那条裂缝。
步道是碎石铺的。两侧的石壁高耸，黝黑的玄武岩被风雕刻出棱角分明的纹路。
石壁之间的缝隙有的宽两米，有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千雪走在石壁之间。仰着头。
石壁的高度超过了十米。顶部的边缘参差不齐，灰色的天空从石壁的缝隙中漏下来，像一条窄窄的河流。
“这就是板块裂开的地方？”
“对。你左手边是北美板块，右手边是亚欧板块。这条缝每年在以两厘米的速度变宽。”
千雪停下脚步。
她伸出左手，摸了摸左边的石壁，冰凉的、粗糙的，指尖刮过岩石的气孔，能感觉到那种属于熔岩冷却后特有的、蜂窝状的质感。
然后她伸出右手，摸了摸右边的石壁。
同样冰凉。同样粗糙。
但这是两块不同的大陆。
一只手搭在北美洲的边缘。另一只手搭在亚欧大陆的边缘。
千雪把两只手都放了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
步道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座木制的小桥。
桥横跨在裂谷之上，桥下是一汪极其清澈的水。
千雪走到桥的中间，低头看了一眼。
水是蓝色的，和蓝冰洞里的蓝不一样。
冰洞的蓝是凝固的、厚重的。
这里的蓝是流动的、透明的。
冰川融水从板块的裂缝中渗入地下，经过上百年的过滤，再从裂谷的缝隙里涌出来。
能看到水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水草。水深可能有三四十米，但清澈得像只有一米。
千雪趴在桥栏上看了很久。
风从裂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狭窄的石壁通道，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
千雪直起身。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看瀑布时的震撼，也不是看鲸鱼时的激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江君。”
“嗯。”
“如果是古代。”她看着脚下的裂缝，声音很轻，“没有飞机，没有高铁，没有签证。日本和中国之间隔着一整片海。这两块大陆之间隔着一整片大洋。”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就永远见不到了。”
江源站在她旁边。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
千雪低下头。她的手搭在桥栏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的栏杆。
“有时候我会想。”她的声音更轻了，“凭什么是我呢。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在中国，我在日本。中间隔着两千公里的海，隔着语言，隔着文化，隔着签证和法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我们就能遇到？”
江源看着她的眼睛。
裂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没拨干净，有一缕卡在了嘴角。
江源伸手，把那缕头发从她嘴角挑开，别到耳后。
“你刚才说，这两块板块每年在以两厘米的速度分开。”
千雪点头。
“那你知道两亿年前，它们是什么状态吗？”
千雪摇头。
“两亿年前，地球上所有的大陆是连在一起的。一整块。叫盘古大陆。”
江源的手从她耳后收回来。
“后来板块运动，大陆开始裂开。裂了两亿年，裂出了大西洋、太平洋，裂出了日本列岛和中国大陆之间的东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
“两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