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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酒店套房里,那个“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开关被触发了。
宗吉的手指停在箱盖边缘。他没有立刻掀开。
千雪跪坐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攥在膝盖上。她看到父亲的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犹豫的动作。
千雪认识宗吉五十多年的人生里,这是她极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严厉,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笨拙的郑重。
“这个箱子。”宗吉的声音哑了一度,“从京都带过来的。”
“嗯。”千雪点头。
“你妈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千雪愣了一下。
“理惠也不知道。”
宗吉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江源。
两个男人对视了两秒。
宗吉掀开了箱盖。
箱子内部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真丝锦缎。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衣服。
不是普通的衣服。
千雪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一件阵羽织。
深靛蓝色的底布上,用金银双色丝线绣着浅野家的家纹——三柏叶。纹路的做工极其古老,绣线已经不再有新品的刺目光泽,取而代之的是百年岁月沉淀出来的柔和光晕。
领口的折叠棱角分明,每一条褶皱都被仔细压好,看得出保存时下了极大的功夫。
千雪对这件衣服有模糊的记忆。小时候在浅野家的佛龛旁边,隔着玻璃柜看到过一次。当时父亲告诉她,那是曾祖父留下来的东西,不能碰。
她从来没见过它被从柜子里取出来。
“曾祖父的?”千雪声音发紧。
“对。”宗吉把阵羽织轻轻提起来,双手托着,让灯光打在面料上。金线在暖光下浮出一层流动的光。“明治二十三年的。浅野家第三代当主的礼服。”
他把阵羽织缓缓放在茶几上。
箱子里还有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色的蜡戳了章。
宗吉把信封抽出来,放在阵羽织旁边。
“这是京都家里的土地登记簿和产权转让协议。”
千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宗吉的语速比平时慢得多,每个字都像是嚼过才吐出来的,“京都老宅的三分之一产权,转到你名下。”
千雪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你嫁到中国来,不是泼出去的水。”宗吉盯着茶几上那件古老的阵羽织,“这是你的根。不管你在哪里,浅野家永远有你的一份。”
他停了一下。
“阵羽织,是给江源的。”
江源的身体微微一顿。
宗吉转头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在这一刻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在浅野家,阵羽织只传给当家的男人。我的父亲传给我,我没有儿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传给你。”
和室里安静了至少十秒。
千雪的眼泪已经噼里啪啦地砸在膝盖上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
江源走过来。
他在宗吉面前站定,然后弯下腰,双手接过那件阵羽织。
面料的触感比看上去更厚重。一百多年前的丝线沉淀在指腹
“爸。”江源的声音稳得不像话,但握着阵羽织的手指紧了一度,“我收下了。”
宗吉点了一下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房门被推开。
江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千雪擦着眼泪,懵了。
江父大步走到茶几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壳本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房产证。
千雪凑过去看了一眼。
产权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浅野千雪。
千雪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是我和他妈上个月买的。”江父指了指江源,“市中心的学区房,精装修,拎包入住。就写千雪一个人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宗吉。
两个父亲对视。
一个刚拿出了京都百年老宅的产权。一个刚甩出了哈尔滨核心地段的房本。
宗吉看着那个红色的房产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父以为他没看懂,急得直拍大腿:“翻译!千雪翻译!”
千雪手忙脚乱地把房产证的内容翻译给宗吉听。
宗吉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自已带来的产权转让协议。
再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红色的房产证。
他端起茶杯。空的。他放下茶杯。
“面积多大?”宗吉问。
千雪翻译过去。
“一百四十七平!”江父挺起胸膛,“三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采光贼好!”
宗吉消化了一下这个数字。一百四十七平方米。换算成日本的计量单位,大约四十四坪。
他京都老宅整栋建筑面积才三十二坪。
宗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重新从箱子里翻出那个信封,把产权转让协议抽出来,在江父面前展开。
“浅野家的老宅。建于明治四十年。”宗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千雪在旁边飞速翻译。“京都北区,紫竹地段,木造两层。土地价值……”
他顿了顿。
“六千三百万日元。”
千雪翻译成人民币报给江父听:“大约三百万人民币。”
江父愣了一秒。
三百万?他那套一百四十七平的学区房,买的时候——
“我那套也三百多万。”江父脱口而出。
两个父亲又对视了一下。
旗鼓相当。
宗吉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着江父的眼神,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一种……同类之间的辨认。
江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嘴。
千雪看到了。她也捂住了嘴。
两个人拼命忍着没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