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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浅野家的客厅被美惠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
榻榻米擦得发亮。矮桌上摆着新买的鲜花。连走廊尽头那盏半坏不坏的壁灯都被美惠拍好了。“万一视频的时候人家看到灯坏了，会不会觉得我们家寒酸？”
“妈妈，这是视频通话，又不是上门拜访。”千雪哭笑不得。
“那也不行。第一印象很重要。”美惠紧张得不停搓手，“我穿这件和服行不行？会不会太正式了？还是换那件……”
“阿姨，您穿什么都好看。”江源从厨房探出头。
美惠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看了千雪一眼，小声说：“你这个男朋友嘴真甜。”
“未婚夫。”千雪纠正道。
宗吉从里屋走出来。
千雪回头看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宗吉刮了胡子。那层覆盖了他下半张脸好几天的灰色胡茬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居家和服，领口叠得一丝不苟。
“爸……你刮胡子了？”
宗吉面不改色地走到上位坐下，端起茶杯。
“胡子长了碍事。”
千雪憋着笑，不敢出声。
江源把一台平板电脑架在矮桌的正中央，调好了角度和灯光。
“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我妈说六点半准时。在她的字典里，准时的意思是提前十分钟。”
话音刚落，平板屏幕亮了。
视频请求。
来自“老妈”。
江源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弹出来了。
哈尔滨大平层宽敞的餐厅占满了整个屏幕。暖黄色的吊灯下，一张实木大餐桌上摆着……
千雪倒吸一口冷气。
锅包肉。金黄色的外皮裹着厚厚的甜酸酱汁，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铁锅炖。一整只鸡炖得酥烂，汤面上漂着红枣和枸杞，锅边贴着一圈金黄色的玉米饼子。
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过油后炖得入味，酱色浓郁。
凉拌大拉皮。拉皮晶莹透亮，铺着黄瓜丝和花生碎。
酱骨架。整根的大棒骨堆成了小山，酱色的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还有一盆……
“那是什么？”千雪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巨大的搪瓷盆。
“杀猪菜。”江源面无表情地说。
“杀……猪菜？”
“东北年夜饭级别的硬菜。我妈这是把压箱底的活儿全掏出来了。”
画面里，江母的脸突然怼到了镜头前面。
“看到没！儿子！你妈我下午两点就开始忙了！那个鸡是你爸一早去市场挑的，活杀的，新鲜！”
江母的声音洪亮得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都在微微震动。
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江父。
江父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毛衣，头发也特意打理过了。他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白酒，看到镜头，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亲家好。”
江母一把推开他：“急什么，还没正式介绍呢！”
她凑回镜头前，用力挥手：“亲家！亲家在吗！”
千雪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把美惠推到镜头正前方。
美惠跪坐在平板面前，两只手紧紧攥在膝盖上。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您、您好……”
江母看到美惠的脸，眼睛一亮。
“哎呀！这就是亲家母吧！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千雪那孩子那么漂亮，随妈！”
千雪把这句话翻译给美惠听。
美惠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谢、谢谢……您也很……很漂亮。”
千雪翻译过去。江母哈哈大笑，一拍大腿：“亲家母真会说话！来来来，我给你们看看菜！”
江母端着手机——不对，是江源之前给她买的平板——绕着餐桌走了一圈。
“这个锅包肉，正宗哈尔滨做法，外酥里嫩，千雪最爱吃的！这个铁锅炖，小笨鸡，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这个杀猪菜……”
“妈。”江源打断她，“人家看得见。”
“我知道看得见！我让亲家也馋馋！”江母理直气壮。
千雪把江母的每一道菜介绍都翻译给美惠听。
美惠听完，转头看了一眼自已精心准备的矮桌……刺身拼盘、天妇罗、寿司、还有一小壶清酒。
和屏幕那头的东北硬菜比起来，精致是精致，但分量上就像小学生遇到了相扑选手。
美惠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这边的菜……太简单了。”
千雪还没来得及翻译，江母就在那头喊了起来。
“哎呦！亲家做的那个是什么？那个白的红的摆得好漂亮的！”
“是刺身。生鱼片。”千雪说。
“哎呀，真精致！我们东北人整不了这么好看的摆盘。亲家母手真巧！”
美惠听到翻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抿嘴笑了一下，双手合十：“承蒙夸奖。”
气氛一下子暖了起来。
两边的食物通过屏幕互相展示。江母夸美惠的天妇罗炸得好，美惠夸江母的锅包肉看起来好吃。虽然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两个母亲隔着屏幕笑的时候，那种心领神会的默契不需要翻译。
江源坐在千雪旁边，全程充当人肉翻译机。
日语、中文、东北话，三种语言无缝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