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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把理惠让进了客厅。
美惠看到理惠，下意识地往宗吉那边看了一眼。宗吉靠在椅垫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理惠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目光在千雪和江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地板上。
“坐吧。”千雪拉了一把坐垫出来。
理惠没有坐。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双手递到千雪面前。
“这是法务局办理公证的补充材料清单。”理惠的声音很低，“我托了一个在法务局工作的前辈帮忙拿到的。上面标注了哪些材料可以当天办结，哪些需要预约。按照这个清单准备，能少走不少弯路。”
千雪接过文件袋，愣了一下。
“姐姐，你为什么……”
“别叫我姐姐。”理惠苦笑了一声，“今天下午，我没资格当你姐姐。”
江源从缘侧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理惠。
理惠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退缩。
“我今天来，不是替叔父道歉的。”理惠深吸一口气，“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关于叔父为什么那么反对这桩婚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
美惠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宗吉的眼睛依然闭着，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理惠在坐垫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三十年前。”理惠的目光落在矮桌上的茶杯上，“叔父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大阪的大学读建筑设计。”
千雪坐到她对面。江源走过来，在千雪旁边坐下。
“大学里有一个中国留学生。学绘画的。”理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碎，“叔父很喜欢她。特别喜欢。”
千雪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叔父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只知道，他们交往了两年。叔父甚至偷偷学了中文，还计划毕业后跟她一起去中国。”
理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后来被爷爷知道了。”
她不需要把后面的话说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想象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浅野家。三十年前的浅野家。传统、保守、等级森严。长房次子和一个中国女人谈恋爱……在那个年代，无异于天塌地陷。
“爷爷把叔父关在家里整整两个月。”理惠的声音开始发颤，“断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威胁要把他从家族除名。叔父挣扎过。他试过偷偷联系那个女孩，但所有的信都被爷爷截了。”
千雪的手握成了拳头。
“最后叔父妥协了。”理惠闭上眼睛，“他回了京都，进了家族的建材公司，娶了爷爷安排的人。那个中国女孩回国以后，再也没有消息。”
客厅里只剩下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叔父书房的抽屉最底层，有一个锁着的铁盒子。”理惠睁开眼，看着千雪，“我小时候偷偷撬开看过。里面有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国女孩，站在大阪城公园的樱花树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中文。”
理惠停顿了一下。
“我看不懂中文。后来长大了，用翻译软件扫了一下。”
她看向江源。
“写的是……来年樱花再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江源的表情变了。
他坐在那里，后背慢慢靠上了墙壁。
千雪转头看他。江源的眉头拧着，嘴唇紧抿。她太了解这个表情了。这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所以叔父反对千雪嫁给你，”理惠看着江源，声音苦涩，“不全是因为偏见。他是把自已当年的失败，投到了千雪身上。他怕千雪重蹈覆辙。他怕跨国恋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被现实碾碎。”
理惠低下头。
“他折腾了一辈子，把浅野家的建材生意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我妈说，叔父睡觉的时候，偶尔会说梦话。说的不是日语。”
千雪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