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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四目道长便在义庄住了下来。
白日里,九叔与四目或于堂屋论道,交流符箓、赶尸、驱邪各类法门的心得见解;或于院中切磋些拳脚基本功,四目虽不以武艺见长,但走南闯北练就的身手也颇为实用。
方启侍立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平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在师父和师叔的探讨甚至争论中豁然开朗。
九叔偶尔也会让方启演练符法,请四目指点。四目眼光毒辣,往往能指出一些九叔因太过熟悉而忽略的细节,让方启受益匪浅。
夜里,九叔则仔细为方启打点行装。
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经卷、符纸朱砂,他又悄悄塞了几张精心绘制的保命灵符在他贴身的包袱夹层里。
动作细致,一遍遍检查,仿佛要把所有牵挂都塞进那个不大的行囊。
离别之日终究到来。清晨,义庄门口。
九叔依旧板着脸,背着手,目光在方启身上扫了又扫,将他道袍上最后一丝看不见的褶皱也“抚平”,沉声道:
“去了你师叔那儿,勤勉修行是首要,但也要懂得变通,多看多学。你四目师叔的法门,虽与我不同,却也是大道殊途,自有其理。谨记茅山戒律,莫要走了歪路。”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方启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
四目在一旁牵着匹租来的健骡,驮着些轻便行李,见状笑道:
“行了师兄,别搞得生离死别似的,两年一晃就过。我保证把这小子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说不定还能胖两圈!”
九叔没理他的插科打诨,上前一步,动作极快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方启手里,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拿着,路上用。别太委屈自已,该吃吃,该花花。不管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记着,酒泉镇这儿,师父永远给你留着门,随时可以回来。”
方启掌心一沉,触感分明是硬邦邦的银元,数量怕是不下十块。
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九叔。师父向来节俭,这一下拿出这么多大洋,恐怕是义庄大半年的开销了。方启眼眶瞬间就热了,紧紧攥住布包,重重点头:
“师父…您保重身体!弟子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脸!”
“嗯,去吧。”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然后迅速转过身,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方启又对着九叔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红着眼眶,跟着四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义庄,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酒泉镇。
出了镇子,走上官道,四目见方启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便故意扯开话题:
“阿启啊,别耷拉着脑袋了。咱们这趟去我那儿,路上还得先办点事,接几位‘客户’。”
方启收敛心神,点头道:
“是赶尸的活儿吧,师叔。师父跟我提过,也教过一些辨别尸气、防止尸变的基础符法和忌讳。”
四目扶了扶眼镜,略显惊讶:
“嗬,懂得不少嘛!看来林师兄教得是挺扎实。那你说说看,赶尸和我们平时对付僵尸,比如你跟师兄在赵家地窖干掉的那种,根本区别在哪儿?”
方启略一思索,流利答道:
“师父说过,寻常僵尸,尤其是吸了血开了灵的那种,是尸变凶物,魄滞成戾,嗜血伤人,失了人性根本,当以雷霆手段镇杀或封印,绝不留情。”
“而赶尸所驱,多是客死他乡、心愿未了,魄未散尽亦未成戾的‘呆尸’或‘眠尸’。
它们大多浑噩,只凭一丝本能和赶尸人的引导行动。
目的在于安其残魄,护其尸身,安稳归乡入土,是送葬安魂,而非斗法诛邪。手法上更重‘导’与‘护’,而非‘镇’与‘杀’。”
“嗯,道理分得挺清。”
四目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方启的基础,
“不过,阿启,你得知道,这道理是坐而论道分出来的。真上了路,情况可就杂了。”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跟你师父在酒泉镇,处理的多是已然成患、摆在明面上的邪物,好比治病,病灶已显。而我们跑脚的,常年穿山过岭,走南闯北,碰到的更多是‘将病未病’,或者突然‘急症’的状况。”
“比如,‘客户’走着走着,半夜经过一处乱葬岗,或者恰逢子时阴气最盛,又或者路过某些风水奇差、积年聚阴的‘养尸地’。
受这些特殊地气、天象、外邪侵扰,原本好好的‘呆尸’,就可能躁动起来,指甲发黑,眼皮抖动,甚至喉结滚动——介于‘呆尸’和‘行尸’之间,一只脚就踏进尸变的门槛了。”
他看向方启:“这时候,还能只用赶尸的温和法子吗?光摇铃念咒怕是不顶事了。可你也不能直接掏出桃木剑就捅,万一只是暂时受激,还能拉回来呢?捅错了,损了客户尸身,这趟活儿白干不说,还损阴德。”
方启若有所思,回想起赵家地窖那惊险一幕,当时情况紧急,他和师父是直接以诛灭为目的。
但按四目师叔所说,在赶尸路上,确实需要更精细的判断和处置。
四目见他听进去了,接着说:
“所以,跟我学,不单是学怎么摇铃贴符让尸体跳,更要学怎么在路上,借着月光、手感、甚至气味,一眼看出‘客户’是不是开始‘不对味’了。
学怎么用最省力、最不伤尸身的法子,把这点‘不对劲’赶紧按下去,让它安安稳稳继续赶路。”
“这些门道,往往是你坐在道场里,对着明确的僵尸靶子练不到的。
它考的是眼力、经验,还有对‘度’的把握。杀伐果断很重要,像你们对付赵家那种已成气候的,就该如此。但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我们这行,能在萌芽状态就巧妙化解,才是真本事。”
方启听得心潮澎湃,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将师父所授的正道根基和诛邪手段,与更复杂的实际状况结合起来。
他立刻抱拳,诚恳道:“多谢师叔指点!弟子明白了,定当用心观察,仔细体会这其中的差别与火候!”
四目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行,有这个悟性就行!路上咱慢慢聊,实际遇到情况,你印象更深。走吧,前头还有几十里地呢,第一个‘客户’还在等着呢。”
山道又行了约莫三个多时辰,终于在山坳处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破败义庄。
“到了,就是这儿。”
四目走上前,熟门熟路地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有些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和淡淡消毒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义庄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孔洞中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堂内不算大,靠墙整齐地停放着五六具棺木,有的很新,有的则显得年月久远。
而在正中央空地上,则单独停着三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脚朝外,头朝内,静静地躺在门板上。
“喏,这就是咱们这趟要送的‘客户’。”四目走上前,逐一揭开白布一角,仔细检查。
方启也凝神看去。这三具尸体都是男性,面容平静,肤色青白,但并无明显肿胀或腐烂迹象,显然做过基础的防腐处理。他们身上穿着干净的寿衣,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四目检查得很仔细,翻开眼皮看看瞳孔,捏捏手指关节,又凑近嗅了嗅气味,最后还用手在尸体上方虚拂几下,似乎在感受什么。
“嗯,还行。”
半晌,四目直起身,重新盖好白布,
“魄还算安稳,没散也没聚煞,尸气平稳,就是最普通的‘眠尸’。这一路过来保存得不错,看来上家同行手法还算规矩。”
他转头对方启说:
“阿启,今晚子时咱们就得领着他们上路。现在时辰还早,我先去前面镇子里采买些路上用的家伙事——朱砂、新糯米、线香、特制的长明灯油,还有些应付突发状况的药材。这义庄僻静,你留在这里守着,顺便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方启点头应下:“是,师叔。我会看好这里。”
等到四目离开,方启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躺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启睁开眼睛,起身迎了出去。
四目道长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一手提着几个油纸包,另一手还拎着个布袋子。
他将东西往旁边歪斜的供桌上一放,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递给方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