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翌日,林星野一行人跟随阿骊走入深山。
雾气从山脚的乳白渐次染上铅灰,待深入谷地时,已凝成一种诡异的紫色。空气中有一股甜腻发腥的气味,顺着鼻腔钻入四肢百骸,让人头晕目眩。
两侧山崖陡峭,石缝中钻出扭曲的树木,湿漉漉的藤条从上面垂落下来,像无数只溺水者溃烂的手。
林星野走在最前,药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人:“阿骊,你可曾听说过霜烬之毒?或是能解此寒毒的火浣草?”
阿骊脚步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雾气的流动,摇头道:“西羌的草药我大多都认识,没听过此物。”
林星野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没有再问,将目光重新投向浓雾深处。
太女身中寒毒,被神医断言最多还能活十年。火浣草是《西羌杂记》里记载的希望,可倘若连世代穿行此间的阿骊都未曾听闻……那个念头太沉重,她只能暂时将它压回心底。
越往前,紫色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全靠阿骊凭着记忆引领。
就在光线几乎被枝桠完全吞噬时,前方的雾霭忽然稀薄了些。
阿骊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前面就是西羌地界,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她压低声音,“这里是西羌,与你们齐国大不相同。男人掌权,女人是虏隶。男人走路中央,女人只能走路边。男人说话,女人不可还嘴。男人喝酒吃肉,女人不能上桌,只能吃糟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隘口,声音又低了几分:“西羌的边境常年封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除了两种人,一种是卖进去的虏隶,另一种是出去进行违法勾当的‘贼兵’……我管他们叫贼兵,他们自己叫自己——血盟军。”
林星野林星野心中一凛,与宋玦交换了一个眼神。血盟,二十年前西羌使者随口提到的那个犯罪团伙,如今竟然已经掌控了整个西羌!
“所有隘口都有重兵把守,没有通关文牒,插翅难飞。要非是我有门路,你们连第一道隘口都摸不着。许多年前,就曾有外乡人误入此地,再也没能出去。”
阿骊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来自大齐的女人——她们穿着粗布衣衫,风尘仆仆,但脊梁笔直,眼神里有刀光,那是属于掌权者、握刀者的底色。
“你们这样进去,一定会被视为入侵者,活不过半日。守兵第一眼就能把你们挑出来,然后一拥而上,要么当场打死,要么拖进去生不如死。”
她从行囊底层掏出几卷粗麻绳,扔在地上。
“想要进去只有一种方法——伪装成我押送的‘货物’。你们要拴成一串,由我牵着走,眼睛要发虚,不能直视任何人。这根绳子是假的,外层编得紧,里头早烂了,用力一扯就能断,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可以逃命。但在此之前——”
她抬起头,目光如钉,“必须忍住。不许抬头,不许吭声,不许反抗。刀鞘戳到你脸上,忍。口水吐到你身上,忍。骂你是牲口、是货物,也得忍。忍不住……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
死寂。只有紫雾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隘口隐隐传来的吆喝。
震惊、愤怒、屈辱,像岩浆一样在每个人的眼底翻滚。
在大齐,她们是王侯将相,是帝国的顶层,能骑马佩刀、出入朝堂、沙场征伐。她们的名字可以写在军功簿上,刻在世家谱系里,被记入史册流传千古。她们是毫无疑问的天下之主。
可在这里,却要被当成牲口?!
林星野第一个动了,伸出手腕,递到阿骊面前。阿骊拿起绳子缠上去,打了个结。绳子勒紧皮肉的瞬间,指关节绷得发白,但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宋玦紧跟着第二个伸出手。她闭上眼睛,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亲卫们一个接一个伸出手,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眶憋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一串“货物”拴好了。
阿骊牵着绳头,走在最前,脸上的严肃陡然消失。
像变脸一般,她迅速佝偻起背,堆起一种市侩又卑微的笑容,朝隘口走去。
守兵穿着白底紫边的短甲,腰挎弯刀,三三两两聚在栅栏边。他们的目光从阿骊脸上刮过,随即牢牢钉在后面那一串低着头的女人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头目是个脸上有道蜈蚣疤的中年男人。他抱着胳膊,歪着头,根本没看赔笑的阿骊,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的——林星野面前。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男人伸出手,冰凉的刀鞘贴上林星野的下巴,用力向上一挑。力道不轻,迫使她抬起头。他的脸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盯着她的脸,又用刀鞘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她的额头、眼睛、鼻子,还让她张开嘴,仿佛在评估一匹马的牙口。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用土话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守兵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眼神更加露骨。
林星野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绳子是假的,她可以挣开,可以在瞬间拔出靴筒里的短刀,将他一刀刺死。
但她的下巴被刀鞘顶着,只垂下眼帘,直直地、空洞地看着前方某一点,唯有暗中攥紧的指尖暴露了心中的杀意。
阿骊适时挤过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用土话说了几句,飞快地往头目手里塞了一小块银子。
头目掂了掂银子,斜睨了林星野一眼,终于挪开刀鞘,从牙缝里吐出两个生硬的齐语:
“好货。”
……!
林星野在脑中将他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但身体纹丝未动。她不断默念着此行的目标,硬生生忍了下来,唯有牙齿隐隐发出咯咯的声响。
栅栏门被吱呀地拉开一道缝。
她们走进去。踏过那道门槛的瞬间,林星野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烧红的烙铁,每一步都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哄笑声渐远。
一直沉默跟在林星野身后的宋玦,却猛地停下来。
她的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村寨,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她甚至微微弯下腰,干呕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里的雾……和我被关在地窖时闻到的,一样。”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梦魇般的恐惧,“这个味道,我死都记得。”
阿骊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宋玦一眼,随即皱眉低喝:“别停!这种雾闻久了不是头晕,是会疯的。快走!”
宋玦踉跄着跟上。林星野侧目看去,只见她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眼眶红得骇人,却强行忍着,没有一滴泪流下来。
**
雾气在寨子外围淡了些,但那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的气味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寸泥土和墙壁,更加浓郁地包裹上来。
寨子依着陡峭的山势杂乱铺开,土墙灰瓦的房屋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像一片灰褐色的苔藓。而在所有房屋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显眼的白色石砌建筑,屋顶铺着暗紫色的瓦,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釉色。
屋脊两端立着两只紫色石雕——蛇身,人首,獠牙外露。最骇人的是蛇腹下方,雕刻着两只极其夸张、狰狞的雄性.器官,粗野地指向阴霾的天空。
几个亲卫看了,都忍不住震惊地互相对视,此地竟将如此腌臜之物明目张胆地雕刻出来,简直骇人听闻。若是在大齐,整个村子的男人都要被浸猪笼!
土路坑洼不平,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的浑浊泥汤。空气里的甜腻混进了更切实的臭味——粪便、腐烂菜叶,还有某种类似伤口化脓的臭气。
林星野被绳子牵着,走在路边。她目光低垂,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路中央,男人们多穿着紫色或白色的衣物,三五成群,步履从容,大声谈笑。而路边,女人们低着头,脚步匆促,贴着粗糙的土墙根移动。她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罩袍,脸上蒙着黑色面纱。
林星野意识到,此地大概是以颜色划分等级:紫色最高,占比越高地位越高——那栋雄性蛇怪雕像后的紫顶建筑,应当就是这个村寨的统治核心;其次为白色,是男子最常见的服饰;最低等为黑灰色,组成女性服饰。
集市设在一块稍平整的空地上。男人坐在简陋的木凳或石头上,碗里是油腻的肉块和浑浊的酒液。他们大口撕咬,高声划拳,唾沫横飞。而在墙根下,女人蹲着,面前摆着一小把蔫黄的野菜和糟糠。
林星野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角落里。一阵夹着沙土的风吹过,掀起她面纱的一角,露出的半张脸透出久不见天日的惨白。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不远处,一个男人正用细竹条抽打背柴女人的脊背。每抽一下,女人瘦弱的肩膀就剧烈地抖一下,但她不敢回头,只能把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婴儿搂得更紧。
林星野的胸口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她想起大齐的街道,女子可以骑马飞驰而过,爽朗的笑声洒满长街;想起朝堂之上,母亲林北辰身着王服,佩剑上殿,群臣俯首;想起边关战场,将军旗帜招展,铁蹄踏破敌阵。在大齐,女人是执棋者,是握刀人,是天经地义的主宰。
而在这里……她们是路边的尘土。
一股暴戾的、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她血管里冲撞。她想拔刀,想砍断那些挥舞竹条的手,想砸碎那座丑陋的紫顶建筑,想把这里所有理所当然的嘴脸全都撕碎。
但她不能。火浣草。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血气压回深处,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
忍。她得忍。
阿骊牵着她们,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门里出来一个油光满面的胖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袍,袖口和领口滚着暗淡的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