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烛火通明。
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忽明忽暗。
案上的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松烟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几分刚从皇城带回来的紧绷。
李琚没有任何废话，甫一落座，便直接将今日在含元殿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李隆基如何骂他，到牛仙童如何被罚。
再到他如何哭诉遇刺之事，最后到他提出请张九龄归京时，李隆基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在含元殿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李隆基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算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李林甫，则只是静静听着。
花白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那双依旧深邃清明的眼睛里，情绪不断翻涌。
直到李琚话音落下，他才缓缓靠向椅背，陷入了沉思。
他本以为，以李隆基多疑的性子，会当场拒绝李琚的提议。
或者至少也要再试探几句，探探探李琚的野心与底线。
倒是没想到，李隆基最终竟只是轻飘飘一句“自有考量”，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好兆头。
思及此，他不由点点头。
随即收敛思绪，看向李琚，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道：“殿下今日，做得很好。步步都踩在了点子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
今日这场戏，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被李隆基的威压吓得乱了阵脚。
可李琚不但撑住了，还把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可见李琚的确是把他的话都听进心里了。
但李琚闻言，却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随后摇头道：“叔公过奖了。今日若非叔公事先推演周全，我只怕早就露了怯。说实话，在父皇面前演戏，压力实在太大了。”
他顿了顿，有些庆幸道：“好在，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李林甫再次点头，却没有接话，而是再次陷入了沉思。
此刻，他心里盘算的，已经不是今日之事，而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今日李琚虽然在李隆基面前站稳了脚跟，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艰难的历程，还在后面。
思及此，他不由斟酌着开口道：“今日，圣人没有当场答应召张九龄回京，但也没拒绝，这便说明他在犹豫。而这犹豫，未必是因为圣人不愿意，更可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借口。”
李琚一愣：“借口？”
“不错，借口。”
李林甫点点头，目光深沉道：“当年张九龄辞官，虽是主动请辞，可谁都知道，那是圣人暗中默许推动的。”
“如今再召回来，若是太过仓促，反倒会让人觉得圣人朝令夕改，有损圣威。所以，圣人需要等，等一个既能顺理成章召回张九龄，又不显得自己出尔反尔的时机。”
李琚听完这番话，顿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的确，他之前只想着把利弊说透，却终究还是少了几分对帝王心思的揣摩。
如今思来，李隆基毕竟是九五之尊，就算心里明知此事是对的，只怕也绝不会轻易推翻自己过去的决定。
“叔公一语点醒梦中人。”
思及此，李琚顿时心悦诚服地点头，随即又问：“那依叔公之见，这个时机要等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
李林甫闻言，没有半分思考，语气笃定道：“如今朝堂之上，三省政务近乎停摆，官员人人自危，若长此以往，大唐必要生乱，所以，圣人其实是比殿下更需要张九龄回来稳住朝堂的。”
听见这话，李琚也终于忽然大悟。
但这个道理，他其实是能想明白的。
只是在细节上的把控，终究还是比不上李林甫这种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家伙。
而李林甫见他明白过来，也不再此事上多纠结。
他沉吟片刻后，当即话锋一转道：“殿下，今日您虽已在圣人面前站稳了脚跟，但有一件事，还需谨慎。”
李琚闻言，顿时眉头一挑，问道：“何事？”
李林甫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惠妃。”
听见这两个字，李琚的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李林甫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殿下今日砸了武信的侯府，又打断了武信的腿，已经算是彻底与惠妃撕破了脸，而以惠妃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忍气吞声。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而且，很可能是从您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李琚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他最在意的地方，自然是杨玉环和李林甫。
杨玉环是他的王妃，是他在长安唯一的软肋。
而李林甫，则是他刚刚得到的臂膀，若是出了意外，他在长安的布局便会功亏一篑。
他沉声问：“叔公的意思是，惠妃会对王妃，或者对叔公您下手？”
李林甫点点头，语气凝重道：“王妃那边，殿下倒不必太过担心。毕竟她是您的正妃，是上了玉牒的皇家儿媳。再者，王妃出自杨氏，与惠妃也有些渊源......”
“唯独老夫这边......”
他顿了顿，缓声道：“老夫如今不过是一介罪臣，若惠妃真要动我，只需随便找个由头，便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老夫怕是要多仰仗殿下的庇护了。”
李琚听完，眼中不由浮现一抹冷意。
随即，他沉声保证道：“叔公放心，既然您随我回了长安，我自然会护您周全。明日起，我会让王平贴身保护您。另外，您在府中的一切用度，我都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惠妃有机可乘。”
听见李琚作出了保证，李林甫也不由心头一暖。
他虽然投了李琚，但说到底，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
李琚给他重新出山的机会，他给李琚出谋划策。
但此刻李琚这番话，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让他想起当年在朝堂上，他身边也曾簇拥过无数人。
可当他失势之后，那些人便作鸟兽散，连一个肯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李琚这个曾经差点被他害死的年轻人，反倒愿意护他周全。
还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暗暗感慨了一句，随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点头道：“殿下有心了。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担忧。如今惠妃虽然势大，但有道是出头的橼子最先烂，以她的聪慧，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就算要报复，短时间内也不会大张旗鼓的来，最多就是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李琚听完，心中稍安，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武惠妃这个女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于是，他点头道：“叔公说得有理。不过，该做的准备，还是不能少。防患于未然总比亡羊补牢要强。”
而李林甫见他如此谨慎，心中也越发满意。
当即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是。既然如此，一切便看殿下的了。”
李琚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杨玉环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殿下，饭食已经备好了。”
听见这话，李琚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进宫到现在，还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此刻闻见门外飘进来饭菜的香气，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叔公，先吃饭吧。”
于是，他果断站起身，笑道：“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有什么事，咱们吃完饭再慢慢细说。”
李林甫闻言，也不客气，当即点头应允。
随后，两人便出了书房里屋，来到外间。
门外，杨玉环早已带着下人把饭菜布好，四菜一汤，不算奢华，却都是热乎可口的家常菜。
两人也是真的饿了，席间也没再多谈朝堂之事，安安稳稳地用了一餐。
知道吃饱喝足后，两人才又细细商议起接下来的诸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