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从何处学来这些?”
李世民没有理会群臣的窃窃私语,而是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那目光中有惊异,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承乾,你方才所言的“临时围堰”、“浮云架桥”—朕听得不甚分明。可否从头,仔细讲一遍?”
李承乾颔首。
“建桥之难,不在石、不在木,而在水。”
李承乾提笔蘸墨,重新取过一张素纸。
“灞河非小溪,水深流急,尤其春夏之际,上游秦岭积雪消融,河水暴涨。若按旧法,待枯水季施工,一年只有两三个月窗口。这正是段尚书说“需半年”之久的根本原因。”
段纶连连点头,面上满是殷切。
此刻他已全然放下工部尚书的矜持,如同一个认真求教的学生。
“殿下说得是!枯水季太短,水退则动工,水涨则停工,反反复复,工期岂能不拖?”
李承乾点点头,在纸上画出一道横线,代表河面。
“欲在水中施工,第一关,便是如何将水“请”出工地。”
李承乾画出一个矩形,横跨河流,将施工区域完全包围:“此法,谓之“临时围堰”。非筑永久之堤,乃以沙袋、木桩、黏土,在桥墩上下游各筑一道临时隔水墙,将水挡在施工区域之外。”
李承乾详细解释:“先用木桩密集打入河床,形成内外两排桩墙。桩墙之间填入黏土、稻草、碎石,层层夯实。围堰内积水,以水车、人力排干;如此,河底干涸,桥基施工如同在旱地。
段纶皱眉:“殿下,灞河宽逾三百步,若要筑围堰……”
“并非使全河截流,而是分墩施工。”李承乾摇头继续说道:“一处围堰,只围一个桥墩基座。一个墩建成,拆堰,移往下一墩。如此循环,既不影响主河道行洪,又可多墩同时施工。”
段纶眼前豁然一亮。
李承乾这个办法简直绝妙,他几乎想拍案叫绝。
“分墩围堰……分墩施工……殿下,此法臣从未想过!”
李承乾微微一笑,继续画第四幅图。
这一幅,是桥面架设的场景。
“桥墩建成,拱券合拢,接下来便是最难的工序—将数万斤的石梁、木梁,架到数十尺高的桥墩之上。”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下来。
这是建桥中最危险的步骤,也是历代工匠殚精竭虑攻克的难关。
李承乾画出一条弯曲的、从岸边延伸到桥墩的弧线,弧线上标注着“浮云架”。
“过去旧法,多用“土牛法”,大概就是在桥墩旁堆土成坡,将石梁沿土坡滚运、牵引至墩顶。此法费工费时,且石梁沉重,稍有不慎,滚落伤人。”
李承乾用笔尖点着那条弯曲的弧线:“孤有一法,名曰“浮云架”。”
“取两根粗壮圆木,于桥墩两侧立起,如巨人双腿。圆木顶端横架横梁,如巨人肩担。横梁上悬挂铁链、滑车、绞盘。此即“浮云架”—其名取意,如云端之手,将梁木提起。”
李承乾在图上画出了完整的力学传导路径:“铁链一端系住石梁,另一端绕过滑车,连接岸边的绞盘。工匠转动绞盘,铁链收紧,石梁便被缓缓吊起。浮云架可将石梁垂直提升至桥墩高度,再通过横梁上的滑轨,水平推移至预定位置。整个过程,无需堆土成山,无需人扛马驮,只需几人转动绞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