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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晚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消息。
她正在刷牙,牙膏沫挂在嘴角,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老猫发的一条暗语消息,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青鸟折翼,江滩三号。”
青鸟。那是外围线人的代号。
她手里的牙刷掉进了洗手池。
二
陆峥到江滩三号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的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动过了。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混合柴油的味道,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
老猫站在一艘废弃的趸船边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见陆峥,他点了点头,没话,朝船舱里指了指。
陆峥走进去。
舱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窗透进来一点光。地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工装,脸朝下趴着,身下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血已经干了,跟舱板粘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陆峥蹲下来,看了一眼。
致命伤在胸口,一刀,从肋骨缝隙插进去,精准地扎穿了心脏。手法干净利,没有多余的伤口,也没有挣扎的痕迹。要么是熟人下手,对方没有防备。要么是专业杀手,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什么时候发现的?”陆峥问。
“凌晨三点。”老猫的声音很低,“他老婆打不通他电话,找了几个兄弟去找。在这找到的,已经凉透了。”
“他老婆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以为他在码头做夜班保安。”老猫顿了顿,“现在还不知道他死了。我们先把人转移到殡仪馆,是码头事故。但瞒不了太久。”
陆峥站起来,看着那张灰败的脸。这个人他见过一次,在江边的一个茶馆里,老猫介绍的时候“自己人”。那人笑了笑,递了根烟给他,“陆记者,以后多关照”。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
他连那个人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通讯频率的事,查清楚了吗?”陆峥问。
老猫的表情更难看了。
“查了。青鸟的通讯记录显示,前天晚上有人用内部频率给他发了指令,让他去城西仓库取一份材料。他去的时候,人已经在等他了。”
“频率是怎么泄露的?”
“还在查。但……”老猫犹豫了一下,“青鸟用的那个频段,是上周刚换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陆峥没有话。
十个人。行动组的核心成员,加上外围的几个联络员。这十个人里,有一个是鬼。
他走出船舱,站在趸船的甲板上,看着江面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很美,但他心里头冷得很。
手机震了。夏晚星的消息:“你在哪?”
他看了一眼,没回。
三
夏晚星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停在报社对面的巷子里,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吹得她脸发烫。她盯着手机屏幕,陆峥没回消息。她又发了一条:“青鸟的事我知道了。你在现场?”
这次回了。
“嗯。”
“我去找你。”
“别来。回去上班,晚上再。”
夏晚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线人的脸。她没见过他,但知道他的代号。青鸟。老猫手下最稳的一个,跟了三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现在他死了。
因为通讯频率泄露了。
而那个频率,是她告诉苏蔓的。
四
苏蔓。
夏晚星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跟苏蔓认识八年了。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上下铺。她失恋的时候苏蔓陪她喝酒,她生病的时候苏蔓给她买药,她来江城的时候苏蔓帮她找房子。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骂老板、一起聊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想。
苏蔓问她通讯频率的时候,的是“我有个朋友在国安,想了解一下你们行动组的通讯安全机制,做个参考”。她犹豫了一下,但苏蔓“就是参考一下,不会外传的”。她信了。
她怎么会信?
夏晚星猛地睁开眼睛,发动了车,挂挡,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冲出了巷子。
五
苏蔓住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区,六楼,没有电梯。
夏晚星爬上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累的,是怕的。她怕见到苏蔓,更怕见不到苏蔓。
门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她掏出手机打苏蔓的电话。关机。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楼道里很安静,隔邻居家的门缝里飘出炖排骨的味道,混着老抽和八角的气息。以前她来苏蔓家,苏蔓也会炖排骨。苏蔓她的拿手菜就是糖醋排骨,酸甜口的,夏晚星每次都能吃大半盘。
夏晚星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敢想。但她不得不想。
苏蔓可能已经跑了。也可能已经死了。无论哪一种,她都是因为自己才走到这一步的。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夏晚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上来,四十来岁,表情木然。他看了她一眼,没话,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七楼。
夏晚星站起来,又敲了一遍门。
还是没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苏蔓给她的备用钥匙,“你随时来,我不在你就自己进来”。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整齐。
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已经凉了。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架轻轻晃动。
一切都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夏晚星走进卧室。床铺好了,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照大排成一排,口红盖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苏蔓是个很讲究的人,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整齐齐。
衣柜门开着。夏晚星走过去一看,里面空了一半。不是慌乱中翻过的空,是有条理地收拾过的空。衣服按照季节分类,留下的都是秋冬装,带走的是春夏的。
她没有跑。她是从容地走的。
夏晚星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衣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六
陆峥到的时候,夏晚星已经在苏蔓家待了快一个时了。
他是在路上收到夏晚星的消息的——“我在苏蔓家。”他骂了一声,调头就往城西开。
进门的时候,夏晚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本相册,一张电话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苏蔓的笔迹,圆圆的,带着一点可爱的弧度:“晚星,对不起。别找我。”
陆峥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走了。”夏晚星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话,“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带走的都是春夏装。明她短期内不会回来,至少三个月以上。”
“你还帮她分析?”陆峥的声音有点硬。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不然呢?我哭?哭有用吗?哭能把青鸟哭活?哭能把苏蔓哭回来?”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表情是硬的。这种硬他见过,是在那些被逼到绝路上的人脸上。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夏晚星问。
“前两天。”陆峥,“青鸟出事的当天晚上,我查了通讯频率的知情人名单。你是其中之一,苏蔓是你身边的人。不是她,就是你。我不信是你。”
“所以你是在排除我之后,才锁定的她?”
“差不多。”
夏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知道一点。”陆峥,“她弟弟的病。需要一大笔钱,还要国外的医疗资源。这些东西,有人能给她。”
“谁?”
“还不知道。但给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在江城不超过五个。”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问题是,她是怎么跟对方搭上线的。”
“陈默。”夏晚星。
陆峥转过头看着她。
“陈默以前追过苏蔓。大学的时候。”夏晚星,“苏蔓没答应,但两个人一直有联系。陈默来江城之后,他们见过几次面。苏蔓跟我过,陈默现在混得不错,在刑侦支队当副队长。我当时没在意。”
陆峥沉默了一下。
“陈默背后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七
从苏蔓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陆峥开车,夏晚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某地召开了什么会议,某领导发表了什么讲话。这些声音跟他们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得见,但进不来。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陆峥熄了火。
“下车,吃点东西。”
夏晚星看了一眼窗外,是一家面馆,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队。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下了车。
两个人找了个角的位置坐下。陆峥点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香菜。夏晚星不吃香菜,他把香菜全都挑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夏晚星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
“吃不下。”她把筷子放下。
“吃不下也得吃。”陆峥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