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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台湾情报系统最危险的猎手。
“魏处长。”林默涵放下手,露出商人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这么巧,您也来视察码头?”
“不巧。”魏正宏走到距离他五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在他手枪的有效射程外,“我是专门来等你的。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等一个在雨夜码头接货的地下党。”
话得直接,像一把刀,剥开所有伪装。
林默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崩溃。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此时显得格外刻意——魏正宏注意到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魏处长,这话从何起?”林默涵,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困惑和委屈,“我就是个本分商人,今晚是来接一批从日本来的机器零件。这是提货单,您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作势要递过去。
“别动。”魏正宏,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站在那儿。老赵,去拿过来。”
一个特务上前,接过纸袋,检查后朝魏正宏点头:“处长,确实是提货单,高雄海关盖的章,日期是今天。”
“伪造文件,是你们最基础的技能。”魏正宏看都不看提货单,眼睛始终盯着林默涵,“我更好奇的是,沈老板,你的机器零件在哪里?”
林默涵指向海面:“船还没到。天气不好,可能晚点了。”
“哪条船?”
“‘顺风丸’,日本神户来的。”
“船号?”
“J3452。”
“船长名字?”
“山田一郎。”
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证,因为“顺风丸”确实存在,确实今晚应该到港,山田一郎也确实是真实船长。区别只在于,林默涵要接的不是这条船,而这条船此刻恐怕还在太平洋上遭遇风浪。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持续的、令人焦虑的声响。特务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一声令下,林默涵就会变成筛子。
“搜他身。”魏正宏终于。
两个特务上前。林默涵配合地举起手,任由他们搜遍全身。风衣内袋、西装口袋、裤子、甚至鞋袜都被检查。那三块绿豆糕被翻出来,特务捏了捏,掰开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点心。
“处长,没有可疑物品。”
魏正宏皱眉。这不是他预想的结果。张启明招供时得清清楚楚:情报会在今晚经三号渡口送出,接头人戴金丝眼镜,用“中药材”做暗号。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全部吻合,为什么搜不出东西?
除非……
他的目光在林默涵的金丝眼镜上。
“眼镜摘下来。”
林默涵顺从地摘掉眼镜。瞬间,他的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文雅,多了几分锐利。雨水直接打在眼睛上,他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魏正宏接过眼镜,对着探照灯仔细查看。镜片、镜框、镜腿,每一处都检查。他甚至用指甲去抠镜腿的螺丝,怀疑里面藏了微缩胶卷。
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平光镜,街边眼镜店三十台币就能配到。
“处长,”一个特务跑过来,低声汇报,“海面检查过了,没有可疑船只。只有几艘渔船,都查了,没问题。”
魏正宏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中了调虎离山计?是不是张启明故意提供假情报?或者更糟——是不是自己身边有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
雨越下越大。特务们开始不耐烦,有人声抱怨衣服湿透了。魏正宏知道,如果再找不到证据,他必须放人。沈墨在高雄商界不是无名之辈,和几个国民党元老都有交情,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后续会很麻烦。
但他不甘心。
那种猎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有问题。那种冷静,那种在枪口下依然滴水不漏的对答,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这是个高手,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高手。
“沈老板,”魏正宏突然换了个语气,变得近乎闲聊,“听你女儿在大陆?”
林默涵的心脏猛缩。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苦笑:“是。内人和女儿都在上海,等这边生意稳定了,就接她们过来。”
“女儿多大了?”
“六岁。”
“叫什么名字?”
“晓棠。破晓的晓,海棠的棠。”
魏正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林默涵注意到,他在看表时,拇指在表盖上轻轻摩挲了三下。
摩斯密码:SOS。
和绿豆糕上一样的警告。
这个发现让林默涵的血液几乎冻结。魏正宏在传递警告?向谁警告?为什么?
除非……除非魏正宏知道这个码头有别的埋伏,知道今晚的危险不仅来自军情局。除非,他想抓的“大鱼”不是自己,而是——
枪声。
从码头西侧传来,清脆的、连贯的三声。三八式步枪,日军制式,台湾光复后大量流入黑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枪声吸引。魏正宏猛地转头:“哪里打枪?”
“西区!货仓那边!”
“去看看!”
三个特务朝枪声方向跑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动了。
他没有朝缺口跑,反而冲向魏正宏。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特务们的枪口本来指着西边,等他们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时,林默涵已经冲到魏正宏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雨伞。
“处长心!”有特务惊呼。
但林默涵没有攻击。他把雨伞猛地撑开、旋转,伞面上的雨水如刀刃般甩出,迷住了最近两个特务的眼睛。同时,他用伞尖戳向地面——
伞尖是特制的,里面藏着一包石灰粉。石灰遇水瞬间蒸腾,白色烟雾在雨中弥漫开来。
“他跑了!”
“在那边!”
林默涵已经冲出烟雾。他没有往码头外跑,反而冲向大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纵身一跃,跳进漆黑的海水中。
噗通。
很轻的水声,几乎被雨声掩盖。
“开枪!开枪!”魏正宏怒吼。
子弹如雨点般射入海水,溅起一连串水花。探照灯全部聚焦在海面上,但除了扩散的涟漪,什么也没有。
“他潜下去了!”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特务们冲向岸边,朝水里胡乱射击。魏正宏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军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林默涵夺伞时,在他掌心塞了个东西。
一个的、冰冷的铁盒。
正是老渔夫交给林默涵的那个铁盒,装着“台风计划”情报的铁盒。
魏正宏握紧铁盒,指关节发白。他看向漆黑的海面,那里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跳入。只有雨还在下,无穷无尽地下,像是要洗净人间所有的痕迹。
“处长,要下海搜吗?”一个特务请示。
魏正宏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最后,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收队。”
“可是——”
“我,收队。”
特务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命令。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撤退的信号。探照灯陆续熄灭,码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雨声,永恒不变的雨声。
魏正宏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离开。军靴踩在积水里,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他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瞬间,码头木桩的阴影里,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抓住了腐朽的桩体。
林默涵从水下探出头,剧烈而无声地喘息。
他没有游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正宏绝不会想到,他跳海后立即潜回码头下方,抓住木桩躲藏。特务们的子弹全部射向远处,没有人检查近在咫尺的码头
铁盒已经交出。不是被迫,是主动。
在夺伞的瞬间,在石灰粉弥漫的瞬间,他把铁盒塞回魏正宏手中。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今晚的埋伏不是针对他,至少不完全是。魏正宏的目标更大,是那条接应船,是船可能带来的更大的人物、更重要的情报。
而自己,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测试。
测试他会不会跳海,测试他会不会交出铁盒,测试他是不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
他通过了测试——用最危险的方式。
现在,铁盒在魏正宏手里。但那不是原件,原件早在老渔夫给他时,就被他调包了。真胶卷此刻正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三块绿豆糕里,被苏曼卿用针划出“SOS”的那一块,糕体内部挖空,塞进了真正的微缩胶卷。
而假铁盒里,只装着一张字条,用显影药水才能看见:
“魏处长,你身边有鬼。——海燕”
让猎人去猜疑自己的同伴吧。让特务去调查特务吧。在猜疑链形成之前,在魏正宏发现字条之前,他还有时间。
林默涵爬上岸,瘫坐在木桩旁。寒冷、疲惫、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他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左臂传来刺痛——刚才跳海时,子弹擦过了上臂,伤口被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活着。
情报还在。
雨渐渐了。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凌晨四点五十,长夜将尽。
林默涵挣扎着站起来,拧干风衣下摆的水。他从内袋掏出女儿的照片——油纸包得很严实,没有湿。照片上的女孩依然在笑,天真无邪,不知道她的父亲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晓棠,”他对着照片轻声,声音嘶哑,“爸爸还活着。”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感受那点微弱的温暖。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码头外走去。
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像一只受伤但未折翼的鸟。
远处,高雄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属于“海燕”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篇章。
在码头的另一端,魏正宏坐进吉普车。他打开铁盒,里面果然空无一物。但他不意外,从林默涵跳海的决绝,他就知道今晚抓不到实质把柄。
司机发动汽车。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
“处长,回局里吗?”
“不。”魏正宏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去华王大饭店。”
“这么早?”
“去等一个人。”魏正宏摩挲着怀表表盖,眼神阴鸷,“等一个可能会去307房间,问‘这本书的借阅卡怎么填’的人。”
他不知道,林默涵已经不会去华王大饭店了。
“沉船”计划已经启动。
第一个指令,就是取消所有既定接头。
第二个指令,是启用备用身份——“陈文彬”,台北大稻埕的颜料行老板。
第三个指令,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吉普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朝着与林默涵相反的方向。两个猎手,两个猎物,在1953年高雄的雨夜之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
而海的那一边,大陆的海岸线上,潮水正慢慢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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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