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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松开,把玉佩放回荷包,塞进枕头底下。
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一件灰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脚上一双黑布鞋。这身打扮在高雄的街头很普通,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下楼,走到厨房,生火,煮粥。
粥是白米粥,加了一点红薯,是她老家闽南的做法。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等林默涵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但她会等。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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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高雄港务局。
林默涵站在港务局大楼的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一叠货物单据。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商场上标准的、不冷不热的笑。
“沈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让人去您那儿取不就行了?”
这是高雄港务局的业务科长,姓王,人送外号“王胖子”。此人贪财,好酒,但办事利索,只要钱到位,什么手续都能给你加急办。
“王科长。”林默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下个月的蔗糖出口配额,还请您多费心。这是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王胖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立刻真了几分:“沈老板客气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配额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默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老板。”王胖子忽然叫住他。
林默涵停下来,回头。
王胖子的表情有些不太对,笑容还在,但眼神里有种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
“怎么了?”
“那个……”王胖子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打听您。不是普通的打听,是……那种打听。”
林默涵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变:“什么人?”
“不知道。但我听,是台北来的。”王胖子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沈老板,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真是的话,您跟我,我虽然在港务局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高雄这地面上,认识几个得上话的人。”
林默涵笑了笑,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王科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就是正常的生意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天请您吃饭。”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勃朗宁的握把。
走出港务局大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白光。林默涵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墨镜不是金丝眼镜,但他今天没戴那副眼镜。
他要在人群中消失。
台北,明星咖啡馆。
苏曼卿在擦杯子。
这是她每天上午必做的事——把柜台上那一排玻璃杯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擦到能照出人影来。这间咖啡馆开在台北市衡阳路上,离总统府不远,常有军政要员来这里喝咖啡。她擦杯子的时候,耳朵一直是竖着的,能听到每一个客人的话。
今天上午客人不多,只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里,在聊什么“反攻大陆”的事,她听了几句就没兴趣了——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耳朵都起了茧子。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苏曼卿抬起头,看到一个瘦长的***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过雨。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先生几位?”苏曼卿问。
男人没回答,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老板娘。”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水。
苏曼卿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一只展翅的海燕。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我就是老板娘。”她伸手接过信封,“谁让你送的?”
“他他姓林。”男人完,转身就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苏曼卿拿着信封,走进后面的库房,关上门。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手写的。
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页:“台风计划”海军演习的初步坐标,一共六个点,标注了经纬度。
第二页: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艇部署,包括舰型、数量、停泊位置。
第三页:一个名字——张启明,后面括号里写着“已叛变”。
第四页:一句话——“海燕暴露,请求撤离。如无法撤离,此情报即最后传递。”
苏曼卿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皮肤。纸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走出库房,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手不抖了。
一个穿着美军制服的男人走进来,用生硬的中文:“咖啡,黑咖啡。”
苏曼卿笑着点头:“马上来。”
她转身去煮咖啡的时候,把那张写着“海燕暴露”的纸从衣服里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咖啡渣桶里。
咖啡渣很烫,纸团在里面慢慢变黑,变焦,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苏曼卿看着那缕烟,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她的丈夫也是这样,在临死之前,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曼卿,我先走了。咖啡馆交给你了。”
她当时哭了整整一夜。
但今天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岛上,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把咖啡端给那个美军军官,回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摇了几圈。
“给我接高雄。”她,声音很平静,“盐埕区,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生的声音:“请报号码。”
苏曼卿报了一串数字。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了。
“喂?”
是陈明月的声音。
“明月,是我。”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他出去了。中午回来。”
苏曼卿闭上了眼睛。
“他回来之后,你告诉他,信收到了。让他……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陈明月,声音有些发颤,但很稳。
电话挂了。
苏曼卿放下话筒,拿起一个咖啡杯,继续擦。
杯子很亮,能照出她的脸。
脸上的表情,和她丈夫牺牲那天一模一样。
高雄,盐埕区。
陈明月放下电话,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只的萤火虫。
她走到卧室,从床垫
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等。
等林默涵回来。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时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她的心。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门锁响了。
陈明月猛地站起来,手摸向枕头
门开了,林默涵站在门口。
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墨镜。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皮鞋上有泥——不是港口的泥,是山上的那种黄泥。
他去了山里。
“回来了?”陈明月松开枪,声音平静得像是每天中午的问候,“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林默涵关上门,反锁,走到桌边坐下。
“明月。”
“嗯。”
“你收拾一下东西。”林默涵摘下墨镜,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晚上走。”
陈明月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台北。”
“去台北做什么?”
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决绝。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
“去见一个人。”他,“然后,回家。”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问见谁,也没问怎么回家。
她只需要知道,他的“回家”,不是回这间公寓。
是回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那个海峡对岸的地方。
林默涵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
那是他的女儿。
林晓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妻子的笔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快了。”他轻声,“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但谁都知道,这阳光,撑不了多久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林默涵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但他知道,这只手随时可能变成一把刀。
他把女儿的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本《唐诗三百首》放在一起。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书页泛黄,但每一页他都翻过无数遍。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海燕,不畏风暴。”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代号,也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陈明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是用蓝印花布包的,打了一个结,看起来不大,但沉甸甸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梳子、一面圆镜,还有那把勃朗宁手枪。
“就这些?”林默涵问。
“就这些。”陈明月,“其他的,带不走,也不想带。”
林默涵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要跟着一个被通缉的间谍逃亡的女人。她像是在收拾行李回娘家,而不是在准备一场生死未卜的逃亡。
“明月。”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怕不怕?”
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她,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不后悔。”
林默涵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陈明月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林默涵。”她叫了他的真名,不是“沈墨”,不是“老林”,是“林默涵”。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如果这次能回去,”她,“你能不能……别让我走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指腹能感觉到她颧骨的轮廓,还有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好。”他。
就一个字。
但陈明月觉得,这一个字,比她的一整句话都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了正方形,一寸一寸地往墙根挪。
时间在走。
而他们,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