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瘦弱的少年,一直紧紧地趴在他的背上,借着他残留的体温和厚实的皮毛,侥幸没有被直接冻死。
此刻,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却还活着。
紧接着,旁边的冰雕群里,也传来了一声同样艰难的碎裂声。
查尔斯。
这头老谋深算的老白犬,巨大的头颅猛地一晃,抖了满身的冰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它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冻僵的四肢,又看了看顾亦安爪下的那个巨大音叉。
陆续的,又有十几座“冰雕”活了过来。
犬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夹杂着困惑的低吼。
“栓子,下来!”
顾亦安的咆哮声,在栓子耳边炸响。
少年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一脚踩在满地黏腻的骨肉上,吓得浑身一抖。
“拿起它,举高了,往前走!”
顾亦安用前爪夹住音叉,递了过去。
然后,他转向查尔斯,用最简洁的“狗语”传递着信息。
【一种听不见的声音,让我们睡着。】
【必须一直叫,用我们的声音,对抗它的声音!】
【不想死,就跟我一起叫!】
查尔斯瞬间就明白了。
它不需要懂什么次声波原理,它只需要知道,不叫,就会死。
“嗷呜——!”
查尔斯的嚎叫,比顾亦安的更苍老,却也更具威严。
幸存的野犬们,纷纷跟着嚎叫起来。
一时间,整个死寂的峡谷,被十几头巨犬的嚎叫声彻底点燃。
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对抗死亡的噪音。
“走!”
顾亦安低吼一声,艰难地迈开步子。
看了一眼队伍的最后方,还有两头野犬,依旧保持着冰雕的姿态,一动不动。
它们的生命,已经永远凝固在了这个峡谷里。
没有丝毫停留,带着幸存的犬群,跟着前方高举着音叉、步履蹒跚的栓子,朝着峡谷深处走去。
他们跑不起来。
脚下黏腻的骨骸,像是一片无形的泥潭。
那股诡异的粘滞力场依然存在。
只能走。
一边走,一边用尽全力地嚎叫。
一个时后,眼前突然一亮。
浓雾散尽,一轮惨白的太阳,高悬在天顶偏西的位置。
天,早就亮了。
看日光的角度,此刻起码是午后。
按照这个世界四十八时的时间制,恐怕已经过了三十点。
他们在那个该死的幻境里,至少耽搁了十八个时。
顾亦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里,还剩下十五头野犬。
加上几乎冻僵的栓子,和老谋深算的查尔斯,这是全部幸存者。
这具躯壳的生命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两天。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跑起来。”
他发出一个简洁的命令,率先迈开步子。
幸存的犬群,包括查尔斯在内,没有任何异议。
在刚刚那场对抗死亡的拔河中,顾亦安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谁才是唯一的领袖。
队伍跑了起来。
脱离了骸骨深渊,峡谷的地面变得平坦。
广袤的雪原,再一次铺陈在眼前。
自由的风,从未如此珍贵。
可没跑出多远,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顺着风,钻入鼻腔。
顾亦安放缓了速度,犬类优越的嗅觉,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前方,很安静。
队伍绕过一座巨大的黑色岩丘。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野犬都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那是一片型的战场遗迹。
几十具残破的尸骸,散在雪地里,将纯白的冰原染得斑驳不堪。
都是魔物。
畸变体,还有少量的战魔。
它们的死状极其惨烈,每一具尸体都被彻底撕碎,看不出完整的形状。
很明显,这是昨夜那场数万魔族混战中,逃出来的一股败军。
在这里被追兵截杀,全军覆没。
顾亦安正准备下令绕路。
突然。
一抹异样的反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入了他的眼帘。
那东西被黑色的血液半掩着,却依旧折射出晶莹的光。
他走了过去,用爪子扒开那些黏腻的碎肉。
是一个巧的水晶吊坠。
链子断了,但吊坠本身完好无损。
吊坠里,镶嵌着一张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母亲和年幼的自己依偎在旁边,笑得无比灿烂。
一家人,笑得灿烂。
那是他的全家福。
吊坠,是父亲顾川的。
一瞬间,世界的声音,色彩,温度,连同吹在皮毛上的风,都一同消失了。
支撑他跨越时空的希望,在此刻化作了一地冰冷的碎片。
父亲……难道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