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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雨夜账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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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路西恩·布雷克。

这个名字很久没有用过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它念出来是什么声音——Lú-,三个音节,嘴唇从开到合,舌尖从上颚滑到齿缝,像一扇门慢慢地关上。以前萨缪尔喜欢叫我的全名。他叫的时候会把重音放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他不知道他每次叫我的名字,我的心都会跳一下。跳一下,然后漏一下。后来他死了。后来再没有人叫过我的全名。后来我叫丧钟。丧钟为谁而鸣?为我。

我最早破的那个案子,是二十三岁。一个连环杀手,杀了六个女人,把尸体埋在城郊的树林里。没有人发现。不是没有发现尸体,是没有发现那是同一个凶手。不同的区,不同的手法,不同的抛尸地点。没有人把它们连在一起。我连在了一起。我用了三周,看了几千份档案,画了上百张关系图,最后在一份被归档了五年的旧案卷里找到了共同点——每一具尸体都少了一根肋骨。不是左侧第三根,不是右侧第四根,是不同位置的。他喜欢换位置。他说那是他的签名。我说那是你的愚蠢。你在告诉警察,你不是冲动杀人,你是有预谋的。你是在挑战他们。你是在说——来抓我啊。

后来他被抓了。在法庭上,他看着我说:“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我说:“不。我只了解你留下的痕迹。我不了解你。我不需要了解你。我只需要把你关起来。”他笑了。他说:“你会后悔的。有一天,你会变成我。”我没有后悔。我变成了他。

萨缪尔是在我破那个案子之后三个月调来的。法医部最年轻的副主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在解剖台上放一小束雏菊,“给死者一点尊严”。我说:“他们不需要尊严。他们死了。尊严是活人的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也是活人。”我没有回答。

后来他每天在我桌上放一小束雏菊。不是插在花瓶里,是用一张很小的白纸包着,放在文件夹旁边。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他只是放。放了两年。七百多天。七百多束雏菊。我把它们夹在那些再也破不了的案子里,夹在那些再也抓不到的凶手的档案里,夹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受害者的照片没有问过。

那天晚上下雨。很大的雨。他从实验室出来,给我打电话。“路西恩,我下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先走。”他说:“好。路上小心。”我说:“嗯。”我挂了电话。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路上小心。

我到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小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血从急救室门口一直滴到走廊尽头,一滴一滴的,像一条红线。护士拦住我。我推开她。急救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床上没有人。他们把他推到隔壁了。我在隔壁找到他。他躺在床上,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翘着,很轻,像在笑。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护士进来了,说:“先生,你是家属吗?”我说:“是。”她说:“请节哀。”我说:“嗯。”

我没有哭。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又来催了,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久到雨停了。我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凉的。我把他的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是他的戒指。法医不能戴饰品,他一直把它放在口袋里。我把它套在链子上,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我走了。

我没有回家。我去了他的公寓。他有我家的钥匙,我也有他家的钥匙。我们从来没有在对方家过夜。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习惯了,怕哪天不在了,睡不着。我打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家具,那些书,那些杯子,那些碗。他的拖鞋在门口,鞋头朝里,他习惯这样放。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子垂下来,像两只空着的手。他的咖啡杯在桌上,杯底还有一层没洗掉的咖啡渍。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他的沙发很软,坐下去会陷进去。他喜欢软的沙发。我喜欢硬的。我们从来不在沙发上坐。我们坐在餐桌旁边,面对面,中间隔着两副碗筷。我把他的戒指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铁的,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过很多年,但已经凉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等。等他回来。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等门被推开的声音,等他换鞋的声音,等他说“路西恩,你怎么不开灯”的声音。他没有回来。钥匙没有插进锁孔。门没有被推开。他没有换鞋。他没有说话。我坐在那里,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他的卧室。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他的睡衣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他每天晚上换睡衣,每天早上叠好。我从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他家过夜。我把他的睡衣拿起来,贴在脸上。冷的。没有他的体温了。我把睡衣放回去,走出卧室。我走到门口,换上我的鞋,拉开门。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走了。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递交了辞呈。一周后,我发现了那场抢劫案的真相。不是抢劫。是灭口。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具尸体,那颗子弹,那个弹道痕迹——他不应该出现在那个现场。他去了。他看见了。他死了。

第一个目标,我等了三个月。不是找不到他,是想让他怕。让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让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让他知道自己每一秒活着都是因为我还没有决定要杀他。第九十一天,他走进警察局,说:“我要自首。”警察问他:“你做了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但有人要杀我。”警察说:“谁?”他说:“我不知道。”警察说:“那你为什么觉得有人要杀你?”他哭了。他说:“因为我每天都做梦。梦见一个人站在我床边。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我受不了了。”

警察把他关在拘留室里。我坐在审讯室里,穿着那件旧大衣,等着。他被带进来,坐在我对面。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是谁?”我说:“你等了三个月的那个人。”他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大衣。他说:“你要杀我吗?”我说:“不。你要坐牢。坐很久。坐到死。”他哭了。他没有再说话。

我没有杀他。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变成他们。不想让萨缪尔看见。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杀人。

后来我杀了。第一个是那个建材商。他收了钱,改了报告,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他去死。那个人喊了一辈子冤,喊到死。没有人听。我听了。我杀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有钱。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说:“我不要钱。”他说:“那你要什么?”我说:“我要你记住一个人。他叫……”我想不起那个名字了。那个被冤枉的人,那个被枪毙的人,那个喊了一辈子冤的人。我忘了他的名字。我杀了他。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我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眼皮是凉的,软的,合上了,没有弹开。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从那以后,我杀了一个又一个。建材商,货运老板,项目经理,法官,还有那些帮他们的人。十三个。十三个该死的人。我杀了他们。我不后悔。他们该死。但他们死了,萨缪尔没有回来。那些被冤枉的人没有回来。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没有回来。什么都没有回来。只有账。一笔一笔的账。我记着。他们欠的,我替他们收。我欠的,没有人替我还。

后来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一个军人。从前线回来的,断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聪。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刚能下地走路。我杀了他。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收账,只是为了——一把枪。我需要一把枪。他的枪在枕头底下。我看见了。我走进他的病房,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看,只是拿着。他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借你的枪用用。”我把枪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不想让他害怕。也许是觉得他不该死。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走。他死了。他叫什么名字?陈远。二十三岁。父母在老家种地。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聪。他刚能下地走路。我杀了他。我欠他的。还不了了。

林砚舟说:“你杀人。我不杀人。我让他们自己杀自己。”他说得对。他是对的。我杀人。我杀了很多人。我杀的那些人都该死。但杀人就是杀人。不管该不该。我欠他们的。还不了了。他问我:“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骗人。”我骗人。我后悔。我后悔杀了陈远。他不该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等着出院,等着回家,等着看他父母。他等不到了。我杀了他。我欠他的。还不了了。

后来我遇到了林砚舟。在河边。他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没有眼镜,眯着眼睛看我。他说:“你走反了。圣辉城在那边。”我说:“你是谁?”他说:“路过的人。”我们走了一路。从夜幽市走到圣辉城,从圣辉城走到暗区边缘。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他说:“你的账收不完的。你杀一个人,就多一笔账。你记一个人,就多一笔债。你记了一辈子,还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欠着。”他说得对。他是对的。我欠的,还不完。他欠的,也还不完。我们都在还。还到还不动为止。

后来我们分开了。他去找那个答案。我去找那个军人。陈远。我欠他的。我还不了。但我可以还别的。我可以让那些人知道,他不是一个数字。他叫陈远。二十三岁。父母在老家种地。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从前线回来的时候,断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聪。他刚能下地走路。我杀了他。他死了。但有人会记住他。我会记住他。我欠他的。还不完。但我记着。

现在我要死了。我躺在碎石上,天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听见脚步声,很多人,越来越近。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丧钟。”不是代号,是名字。是那个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路西恩。我睁开眼睛。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金色,像旧银子被火烧软了,从里面透出光来。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蹲下来,伸出手,把我的眼睛合上。眼皮是凉的,软的,合上了。没有弹开。

我的账,终于收完了。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