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给它留位置。
……
第三天。
上坡的人多了四个。
有人是昨天在城墙上看了一天,见那七个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有人是晚饭时听见德叔家油灯边那张纸条的事,知道那不是空话;也有人单纯是看见坡上的沟已经挖出来了,觉得这活不是做样子。
白灰线往更远的地方拉。
木桩一根接一根立起来。
昨天还只是被绳子分过的荒坡,今天已经有了边,像是谁拿刀在灰杉堡东门外削出一块新地皮。
玛莎下午也被调了上来。
她照旧干不了重活,就跟著两个杂工提灰浆、递木楔、清碎石。她走得慢,但手很稳,筛过的细沙倒进灰桶里,几乎没洒多少。到收工时,她裙摆和袖口全是白灰,可脸色比前两天亮堂些。
那天傍晚,德叔又把纸条塞回怀里。
还是没换。
第四天。
坡上的人到了十四个。
旧仓库那边仍在分拣、记帐、搬运,当天调拨照样走。可谁都看得出来,最响的锤声、最重的木料、最费力的活,已经都在东门外了。
第一圈木桩围栏立到一半的时候,灰杉堡墙上的巡逻民兵停下脚步,朝坡下看了很久。
他们看见的,不再是一块杂乱的施工地。
而是一处正在成形的边界。
木桩之间被麻绳拉成了整齐的线,转角处钉上了斜撑。靠坡顶的一侧,还立起两根临时灯杆。发电机装在防水布下,刚一启动,嗡鸣就从坡地上低低漫开。
连风声都像被它压住了一层。
第五天。
天色还没亮透,东门外就已经有人排著队等开门。
昨天还在观望的几个男人,今天也把铁锹扛来了。德叔到坡下时,工程组长正在点名。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面前的人头已经不止昨天那一排。
二十个。
一个不少。
东南缓坡第一次有了像样的班底。
沟是通的,路是平的,材料堆场被木牌分了区,炊事棚骨架也立起来了。坡上的土还是冷的,风还是硬的,可这地方已经不再像一块荒地。
更像一处正在长骨头的新营盘。
傍晚结工时,工程组长照例报数。
“德克。”
德叔走上前。
老李翻开总帐,看了一眼他的工牌和那几张已经揉出褶皱的记分条。
“四天。五十二分。”
德叔喉结滚了一下。
“换半斤盐。”
老管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秤。
半斤盐,不算大数。
可在灰杉领,这已经够一户穷人家把今冬第一缸醃肉真正做起来,够一锅寡淡的菜汤带出味道,也够让人心里第一次生出“还能再攒”的念头。
小秤砣落下,秤桿轻轻一颤。
老管库把雪白的精盐倒进两层纸里,又用细麻绳扎紧,最后递过去时,动作比平时稳得多。
“还剩两分,记著了。”他说。
德叔伸手接过。
那包盐不大。
可他抱在怀里时,手臂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像是抱著一块会发热的铁。
……
晚饭前。那条最窄的石巷。
女人把纸包解开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油灯很暗,可那层白还是一下就亮了出来。
不是灰,不是石粉,也不是从官盐袋里抖出来的那种发黄的粗粒。
是细的、乾的、在灯下发亮的盐。
她伸出指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很咸。
也很乾净。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把那包盐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撮,撒进锅里。
锅里本来只是稀得见底的菜汤。
盐一下去,热气升起来,味道就变了。
女人拿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像是怕这点咸味一不小心就散了。木勺碰著锅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这间总是空荡荡的屋子,头一回像是有了点真正过日子的动静。
床角那个瘦小的孩子慢慢坐起来,鼻子动了动,盯著那口锅看。
女人先舀了半碗,递到孩子手里。孩子两只手捧著破木碗,先低头闻了闻,才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像是怕喝快了,这点难得的咸香就会一下没了。德叔看著那点热气从碗边往上飘,喉头动了动,还是没伸手,只把这股味道死死记进了心里。
德叔坐在门边,没说话。
女人也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袖口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剩下那大半包盐重新裹好,压进陶罐最底下。
可一条巷子里,锅气和人气都藏不住。
隔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再隔壁,有人掀帘子往这边望了一眼。
到这顿饭吃完的时候,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德叔在东门外那片坡上干了四天,背回了半斤白盐。
没人替华夏人喊话。
也没人再去数告示上那些字。
他们只是在各自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要是自己也去,四天能换回来多少。
……
夜里。东南缓坡。
第一圈木桩围栏终於合上了大半。
灯亮起来的时候,整片坡地都像被从黑夜里切了出来。白灰线、木桩、石料堆、防水布和那几根刚立起来的灯杆,被冷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从灰杉堡墙头望过去,像是城堡外又长出了一道新的边。
门还在酒窖里。
旧仓库也还在转。
可华夏的工地、规矩和人,已经先一步在这片坡地上扎了根。
秦锋站在东门上方的石台边,看了很久。
老李走到他身后,合上台帐。
“今天缓坡稳定二十人。仓库区那边还留了十来个。两条线算是分开了。”
秦锋点了一下头。
“继续。”
他只说了两个字。
可坡下那片光已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再远一点,铁匠铺门口。
老汉斯站在风里,手里还捏著那颗借来的高强度螺栓。
他抬头看著坡上的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圈细密牙纹。
炉门没有关。
那团火,也一夜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