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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来,天快黑了。
“你们觉得,我是不是想多了?”杨保禄说:“没有。”杨定军也说:“没有。”
杨亮笑了。“你们嘴上说没有,心里肯定在想,这个老头子,老了,想些没用的。”杨保禄说:“真没有。”杨亮摆摆手。“有没有都一样。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让你们现在懂。是让你们记住。记住就行了。以后你们老了,再想。”
杨保禄和杨定军都没说话。
杨亮看着窗外。远处,码头的灯火亮起来了,工坊那边也亮起来了。过年了,但该亮的还得亮。
“行了,下去吧。该吃年夜饭了。”
晚上,堂屋里摆了一大桌。鱼,肉,鸡,鸭,青菜,满满当当的。杨亮坐在上首,旁边是珊珊。杨保禄和杨定军坐在两边。玛蒂尔达抱着孩子,坐在杨定军旁边。杨保禄的媳妇也坐着,孩子们也坐着。
杨亮端起酒杯。“过年了。”杨保禄和杨定军也端起酒杯。“过年了。”杨亮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看这一桌子人,看了看这个屋子,看了看窗外那些灯火。想起三十五年前,五个人,站在河边,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他笑了笑。“吃吧。”
那天晚上,杨定军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父亲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记住?不是光嘴上说。是过日子。过的节,吃的东西,贴的对联,包的饺子。这些东西在,咱们就是那个世界的人。这些东西没了,咱们就变成这儿的人了。
他想起杨宁。那孩子在林登霍夫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会说汉语,会写汉字,会过春节。但她也会说拉丁文,会说法兰克语,会过圣诞节。她是哪的人?是杨家的人,还是林登霍夫家的人?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以后你们老了,再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定军起来的时候,杨亮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桌上摆着粥,摆着咸菜,摆着昨天剩的饺子。杨亮正在喝粥,看见他下来,说:“起来了?”杨定军说:“嗯。”杨亮说:“过来吃。”
杨定军坐下,盛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的,稠,上面漂着米油。他喝了一口,暖。杨亮也喝着粥,没说话。喝完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定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杨定军等着他说。杨亮说:“你小的时候,我没怎么管你。”杨定军说:“您忙。”杨亮说:“忙是一回事。没管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你哥管你,比我管得多。”杨定军说:“是。”杨亮说:“你知道就好。”
杨定军点点头。杨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了。去吧。”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亮坐在那儿,端着碗,喝粥。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杨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杨定军去找杨保禄。杨保禄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过来,放下斧头。“明天就走了?”杨定军说:“嗯。”杨保禄说:“东西收拾好了?”杨定军说:“收拾好了。”杨保禄点点头。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杨保禄忽然说:“定军,你说,一百年后,咱们家还在不在?”杨定军说:“在。”杨保禄说:“为什么?”杨定军说:“因为咱们在。”杨保禄笑了。“你就这一句。”杨定军也笑了。“就这一句。”
杨保禄拍拍他肩膀。“行了,走吧。”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保禄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柴。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杨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带着玛蒂尔达和孩子,上了船。码头上,杨亮站着,杨保禄站着,珊珊站着。杨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杨保禄说:“路上小心。”杨定军说:“好。”珊珊拉着玛蒂尔达的手,说:“孩子照顾好。”玛蒂尔达说:“知道了。”
船慢慢离开码头。杨定军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人。杨亮还站着,杨保禄还站着,珊珊还站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杨亮抬起手,挥了挥。杨定军也抬起手,挥了挥。
船顺着阿勒河往下走。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越来越远。玛蒂尔达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杨定军说:“没想什么。”玛蒂尔达看着他,没再问。
杨定军看着两岸。远处的山,灰蒙蒙的。近处的水,清亮亮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以后你们老了,再想。他笑了笑,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