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发现,城堡门口那条土路上,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刚开始他没太在意。林登霍夫这地方,虽然偏,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偶尔有商人路过,偶尔有信使经过,偶尔有走亲访友的,都是常事。城堡门口那几个守卫也习惯了,有人来就通报,没人来就站着发呆。
但过了几天,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人不是路过。他们是专程来的。
有的人骑着马,马鞍是旧的有的人坐着牛车,车上装着货有的人后面还跟着几个侍从,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他们在城堡门口停下来,让守卫通报,说想见见女伯爵的丈夫。见了面,也不说什么要紧事,就是聊聊,问问,看看。聊完了,走了。
杨定军一开始没琢磨明白。后来格哈德跟他说:
“大人,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杨定军说:“不知道。”
格哈德说:“我刚才碰见一个,是从东边来的,离咱们这儿两天路。他说,听说了咱们这次打仗的事,特意来看看。”
杨定军愣了一下。
格哈德说:“他还问,能不能跟咱们做买卖。”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靴子上也全是泥,一看就是赶了远路。他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个大木箱,箱子外面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见了杨定军,先弯腰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
“大人,小人是瓦尔堡那边的,叫埃贝哈德。做点小买卖,皮货、木材、药材,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杨定军点点头。
埃贝哈德直起腰,脸上堆着笑:“大人,听说您这边,跟那个盛京那边有来往?”
杨定军看着他。
埃贝哈德说:“小人在瓦尔堡就听说了。盛京那边的东西,好。铁器好,布匹好,什么都是好的。但小人一直不敢去。太远了,路也不好走。再说,小人这点东西,怕人家看不上。”
杨定军说:“你想干什么?”
埃贝哈德说:“小人想,能不能通过您,跟盛京那边做点买卖?您这边要什么,小人尽量收。盛京那边的东西,您帮小人买点。赚了钱,分您一份。”
杨定军没说话。
埃贝哈德以为他嫌少,赶紧又说:“分您三成,行不行?四成也行。小人就是个跑腿的,拿小头就知足了。”
杨定军说:“不是分多少的事。”
埃贝哈德看着他。
杨定军说:“你想买什么?”
埃贝哈德说:“铁器。锄头、镰刀、斧头,什么都行。还有布匹,听说盛京那边的布又细又密,比我们这边的好,摸上去滑溜溜的。还有药膏,我有个朋友,腰疼了好几年,听说盛京那边的药膏好用,抹上就不疼了。”
杨定军说:“你能拿什么换?”
埃哈贝德说:“皮货。狐狸皮、兔子皮、羊皮,都有。我那边有个猎户,专门给我供货,一年能收好几十张。还有木材,我那边林子多,好木头有的是,又直又粗,能做房梁。还有药材,这边山上长的那些,我收了不少,晒干了能存好几年。”
杨定军想了想,说:“你把东西留下,我看看。”
埃贝哈德脸上露出笑,赶紧让伙计把箱子抬下来。那两个伙计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从牛车上搬下来,喘着粗气。
那天晚上,杨定军让人把埃贝哈德带来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皮货,几十张,有狐狸皮、兔子皮、羊皮。狐狸皮毛色发亮,摸着滑手兔子皮软乎乎的,羊皮厚实,能做皮袄。木材,几根,都是好木头,又直又粗,敲上去声音脆生。药材,几袋子,有干草、有树皮、有根茎,叫不上名字,但闻着有一股苦味。
格哈德在旁边说:“大人,这些东西,值钱吗?”
杨定军说:“值。皮货,盛京那边缺。去年冬天有好几个人冻伤了,就是因为没有好皮子。木材,工坊那边要,修房子修仓库都得用。药材,药房那边收,咱们自己也能用。”
格哈德说:“那咱们换?”
杨定军说:“换。”
第二天,他跟埃贝哈德谈好了价。皮货换铁器,木材换布匹,药材换药膏。埃贝哈德高兴得直搓手,临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说:
“大人,以后小人有货,还往您这儿送。您这边有什么好东西,也给小人留着。”
杨定军说:“行。”
埃贝哈德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人,小人回去跟别人说说,他们要是想来,能来吗?”
杨定军说:“能。”
埃贝哈德笑着走了,那辆牛车吱吱嘎嘎地响,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是个骑士,四十来岁,穿着件旧锁子甲,甲片有些地方都锈了,但擦得还算干净。他骑着一匹瘦马,那马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走路都有点打晃。他见了杨定军,也不多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杨定军等着他说。
那人说:“我叫阿达尔贝特,从北边来的。听说你们这次出去打仗,打得不错。”
杨定军说:“还行。”
阿达尔贝特说:“我的人也跟着去了。回来跟我说,你们那些人,不一样。”
杨定军没说话。
阿达尔贝特说:“我不是来打听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边,缺什么?”
杨定军说:“缺粮食。”
阿达尔贝特愣了一下。
杨定军说:“今年遭了灾,粮食不够吃。你有粮?”
阿达尔贝特想了想,说:“有。不多。可以卖你一些。”
杨定军说:“拿什么换?”
阿达尔贝特说:“铁器。你那边的铁器好。我的人回来说,你们的刀比我们的快,你们的锄头比我们的结实。”
杨定军点点头。
阿达尔贝特说:“我回去让人送粮来。你要多少?”
杨定军说:“能送多少送多少。粮食这东西,不嫌多。”
阿达尔贝特点点头,翻身上马。那瘦马晃了一下,站稳了。他勒着缰绳,说:
“十天。十天之后,粮食送到。”
说完,打马走了。
格哈德在旁边说:“大人,这人也太干脆了。”
杨定军说:“干脆好。省事。”
接下来的日子,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从东边来的,有从西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有骑士,有商人,有管事的,有说不清什么身份的。有的带东西来换,有的空手来谈。有的聊几句就走,有的要住两天。
杨定军发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不敢直接去盛京。
那天来了个商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他坐在杨定军对面,搓着手说:
“大人,盛京那边,传得太神了。说那边的人会妖法,能召雷,轰隆一声就把寨门炸开了。说那边的墙比山还高,人进不去,鸟也飞不过去。说那边的东西好,但人不好惹,去了就回不来。”
杨定军听着,有点想笑。
“所以你们就想通过我?”
那人点点头:“大人,您这边是女伯爵的地方,名正言顺。跟您做买卖,心里踏实。出了事,也能找您说理。”
杨定军说:“那行。你想换什么?”
那人说:“铁器。听说盛京那边的铁器最好。还有布匹,还有药膏,还有……”
他说了一长串,杨定军记在本子上。
那人走了之后,格哈德说:“大人,这些人胆子也太小了。”
杨定军说:“不是胆子小。是不熟。熟了就好了。”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崭新的锁子甲,甲片亮闪闪的,一看就没怎么穿过。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也精神,皮毛油亮。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也骑着马,看着也精神。
他见了杨定军,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看。
杨定军等着他说。
年轻人说:“我叫鲁道夫,从南边来的。听说你们这边,有种新规矩,叫赏罚分明?”
杨定军说:“是。”
年轻人说:“打仗回来,缴获全分?”
杨定军说:“是。”
年轻人说:“干活的,干多得多?”
杨定军说:“是。”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那边,不是这样。”
杨定军没说话。
年轻人说:“我父亲是个骑士。他打仗回来,缴获的东西,先给领主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拿一半,剩下的分给我们这些手下。我们拿到的,还不够买几顿酒。”
杨定军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年轻人说:“我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地方。如果有,我想留下来。”
杨定军说:“你父亲同意吗?”
年轻人说:“我父亲死了。去年冬天死的,病死的。死之前跟我说,找个好地方,好好活着。”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人说:“我学过打仗,也学过管账,也学过种地。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但能干活,不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