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吉尔愣了一下。
杨定山说:“他们出不来,总会有人帮忙。等有人帮忙了,路就通了。”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后来来了几个人,带着绳子,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把车拉出来,再把东西装上去。路通了,队伍又开始走。
杨定山上马,继续走。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咱们要是在盛京,这种事……”
他没说完。
杨定山知道他要说什么。
要是在盛京,这种车根本不会出现。轮子要包铁,车轴要铁的,路要修好,人要有规矩。什么事都有人管,什么事都有办法。
这儿,什么都没有。
晚上,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
帐篷扎起来,火烧起来,饭煮起来。周围也有几队人,都在扎营。有的扎得快,有的扎得慢。有的帐篷扎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干脆不扎,就那么躺着。
格哈德过来说:“大人,我刚才去那边转了转。”
杨定山问:“看见什么?”
格哈德说:“看见一队人,在吵。说走错路了,明天得往回走。又有一队人,在哭。说有个人摔断了腿,走不了了。”
杨定山没说话。
格哈德又说:“还有一队人,在那边喝酒。喝得乱七八糟的,又唱又跳。”
杨定山说:“不用管他们。”
格哈德点点头,走了。
埃吉尔坐在旁边,看着那些火堆。
“定山哥,明天还得走。”
杨定山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些火堆。一个接一个,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些火堆旁边,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明天还能走,有的明天就走不了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这边的火堆。那几个人都在,都在吃饭,都在休息。
第二天接着走。
第三天接着走。
第四天接着走。
每天走一样的路,看一样的景。林子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个村子,破破烂烂的,人早就跑光了。偶尔能看见一片庄稼地,荒着,长满了草。
格哈德说:“大人,这边以前打过仗。”
杨定山说:“看得出来。”
格哈德说:“听说那边还有林子,大得很。萨克森人就躲在里面。打不着,追不上,烦得很。”
杨定山看了看周围的林子。确实,都是树,密密的,黑黑的。人要是躲在里面,根本看不见。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这种地方,怎么打?”
杨定山说:“不知道。”
第五天,路上出了一件事。
前面有一队人,停下来不走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他们的马死了两匹,剩下的也走不动了。车上装的东西太重,车轮陷在泥里,根本拉不出来。
杨定山路过的时候,那队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有人喊:
“帮帮忙!给点吃的!”
杨定山没停。
埃吉尔回头看了一眼,说:“定山哥,他们……”
杨定山说:“咱们的粮也不多。”
埃吉尔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埃吉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人还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林子边上。
第六天,有人追上来了。
是几个骑马的人,从后面赶上来。他们穿着破旧的锁子甲,马也瘦,但跑得快。他们追上杨定山这队人,喊:
“喂!前面的!等一等!”
杨定山勒住马,回头看着他们。
那几个人跑过来,喘着气。领头的是个中年骑士,脸上全是汗,胡子拉碴的。
“你们是哪家的?”
杨定山说:“林登霍夫。”
那人愣了一下:“林登霍夫?那个女伯爵的地盘?”
杨定山点点头。
那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侍从。
“你们走得挺快。”
杨定山没说话。
那人说:“我们是北边来的,从科隆那边。路上耽误了,怕赶不上。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杨定山想了想,说:“跟可以。别添乱。”
那人点点头,带着他的人跟了上来。
埃吉尔在旁边小声说:“定山哥,咱们干嘛让他们跟?”
杨定山说:“多个认识的人,以后好打听事。”
埃吉尔点点头。
那几个人跟了一天,又走了。
他们走得太慢,跟不上。那人的马瘦,走几步歇几步,越落越远。傍晚的时候,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格哈德说:“大人,他们跟不上了。”
杨定山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那几个人又追上来了。这回他们的马更瘦了,走路都打晃。那人说:
“能不能借点粮?回去还。”
杨定山说:“不借。”
那人愣了一下。
杨定山说:“粮不多。借给你们,我们不够。”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带着他的人,慢慢落在后面。
格哈德小声说:“大人,他们会不会……”
杨定山说:“会不会什么?”
格哈德说:“会不会记恨咱们?”
杨定山说:“记恨就记恨。”
第七天,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格哈德说:“大人,前面就是营地了。”
杨定山抬头看。前面是一片空地,比美因茨那个还大。空地上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帐篷之间有人在走,有烟在升,有马在跑。
队伍停下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指手画脚。
格哈德去找管事的。去了半天,回来。
“大人,咱们的营地在东边,靠林子那边。”
杨定山点点头。
他带着人往东走,找到地方,开始扎营。
帐篷扎好,马喂好,火生好。
格哈德过来说:“大人,咱们走了七天。”
杨定山说:“嗯。”
格哈德说:“听说还要等几天,等后面的人到了才走。”
杨定山说:“那就等。”
埃吉尔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帐篷。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定山哥,这么多人。”
杨定山说:“嗯。”
埃吉尔说:“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杨定山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火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发呆。
他想起那队陷在泥里的车。想起那几个追上来要粮的人。想起路上那些走不动的队伍。
七天,走了七天。
还没开打,已经有人走不动了。
他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密密麻麻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格哈德走过来,说:“大人,饭好了。”
杨定山点点头,转身进帐篷。
明天,还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