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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西廊的这间通铺大屋,这几天连空气都透着股剑拔弩张的焦躁。
张溥盯着桌上那份御笔朱批的《平倭檄文》。
他指腹在粗糙的黄麻纸上反复摩擦,力道大得险些将纸面抠破。
这几年在江南,他张天如落笔便是“匹夫有重于社稷”,总觉得自己看透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党同伐异。
今日,这张薄薄的麻纸,直接把他那层自诩清高的皮给扒了下来。
“陛下这篇文,字字见血。”张溥抬起头,平日里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狂热,“但照搬入报不行。对乡野百姓而言,‘天讨有罪’这四个字,还不如‘杀倭抢粮’听得痛快!”
“张先生慎言!”刘理顺拍案而起。
这位大明状元郎气得脸色涨红,满脑子都是经史子集里的体统:“此乃御笔檄文!你竟敢用如此粗鄙之语替换?若失了朝廷体统,这官报与市井泼皮的传单有何异?”
张溥冷哼出声。
“刘状元,我问你,这报纸印出来给谁看?”张溥上半身前倾,盯着他,“给你们这些坐在翰林院喝明前龙井的贵人看?还是给田垄里刨食、码头扛包的力夫看?”
刘理顺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教化万民,自当循序渐进……”
“百姓没工夫听你循序渐进!”张溥一把推开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陛下要讲人话!你那堆之乎者也,能让老百姓知道倭寇抢了咱们多少银子?能让他们知道朝廷为了护住大明的婆娘孩子,在关门海峡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没时间由浅入深了!”
偏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一直埋头奋笔疾书的左都御史刘宗周猛地站直身子。老头子熬得双眼通红,一把抓起那本翻烂了的《天主实义》,狠狠掷在张溥和刘理顺中间。
书页散开,上面全是用朱砂笔画的死叉。
“你们看看!看看这帮洋和尚是怎么写的!”刘宗周手指直发抖,唾沫星子喷了刘理顺一脸,“‘生天生地生万物之主’!此等邪说置我华夏祖宗于何地?置山川社稷神只于何地?”
老头子嗓音嘶哑,近乎咆哮:“张天如说得对!这第一期官报,就是要打雷!把那些被洋教迷了心智的百姓震醒!文辞算个屁!要把这个理,说给全天下人都听得懂!”
倪元璐站在主位旁,默默看着这场文臣内部的厮杀。
他暗自心惊,皇爷当真好算计。把这群最固执、最自负的刺头捏在一间屋子里,撞出来的火花,比红夷大炮还要猛。
“依张先生之见,《平倭檄文》该如何润色?”杨嗣昌开口发问,他最在乎实用,只要能把皇上的政令推下去,他不在乎用什么词。
张溥扯过一张宣纸,提笔蘸满浓墨,手腕翻飞。
“第一版头条,不叫《平倭檄文》。”
张溥边写边念,语速极快:“叫《大明万胜!东征将士为国雪耻,缴获倭银千万入库!》”(有没有那味了,哈哈哈。)
笔锋顿住,张溥抬头环视众人。
“副题写明:倭国百年欠账,今日连本带利清算!所得金银,一半充入军资,一半发往各省赈灾!”
吴伟业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这种露骨的做派,在士大夫眼里简直斯文扫地。
张溥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笔走龙蛇继续写:“老百姓不关心天子如何震怒,他们只关心银子进了国库,今年交的秋粮能不能少一斗!灾年的粥棚能不能多添两把米!”
“刘公的《辟邪集论》也不能用原名。”张溥笔尖指向刘宗周,“改叫《洋和尚的瞒天大谎:不拜祖宗便是禽兽,天主救不了大明灾荒!》把他们和白莲教私会的事,全抖搂出来!”
黄道周捏着胡须,面露难色:“这……是否太过直白?”
“就是要直白!”刘宗周一巴掌拍在案头,震得笔洗嗡嗡作响,“黄公还没看明白?这帮洋人是在挖咱们华夏的祖坟!对付盗墓贼,你还跟他讲先礼后兵?
老夫这篇稿子不考证经义了,我就写实事!写一个信了洋教、砸了父母牌位、最后落得千夫所指的畜生!”
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翰林院的酸腐气被一扫而空,只剩一种市井厮杀般的狠辣。
习惯了在朝堂上玩弄辞藻的文官们,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握住了另一种权力。一种不需要经过科举、不需要通过层层衙门,直接越过百官,一巴掌拍在千万百姓脸上的权力。
“好。”倪元璐厉声拍板,“既然要讲大白话,工部送来的活字不够。杨公,内帑拨的银子先别买纸,去京城坊间,把最好的说书先生、戏班班主全请来!”
杨嗣昌愣住:“请他们作甚?”
“报纸贴出去,百姓不识字怎么看?”倪元璐冷笑,“把报上的文章,全编成评书、编成折子戏!发到地方,让这些人在茶馆酒肆里天天念!只要能把圣意砸进泥腿子耳朵里,多俗的手段都要用!”
刘理顺叹了口长气,终究还是拿起了毛笔。
“既如此,那这篇‘俗文’,由我等来润色托底。定要让天下大儒,挑不出半个字的理法错漏。”
张溥看着眼前这群疯狂的同僚,后背没来由地渗出一层冷汗。
离京前,复社的门生故吏百般阻拦,说皇帝召他入京是为了收买人心,打压清议。
张溥现在才懂,这哪里是收买?把笔交给你去实现心中的报复!如何能拒绝?
皇帝用一张报纸当刀子,把江南士林、理学道学、实干大员全绑在了一起。
谁握住这张报纸,谁就定义了大明的正邪!
“张先生想什么呢?”吴伟业压低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