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然回神,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了些许讶异与赞叹,低声问道:
“你……竟识字?还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唐玉将记录好的单子轻轻挪到一旁晾着,闻言,眼睫微颤,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当不得‘好’字。”
她想起原主玉娥似乎也认得些字,只是书写生疏,便又补了一句,
“堂里先前一位姐妹,认得的字比我还多些。”
陈豫的视线落回那单子上。“疠气散”、“金疮药”、“首批”、“约数”……字字清晰,条目分明。
这哪里是“略识得几个字”的程度?
分明是能读写记账、足以打理寻常事务的能耐了。
他心念微动,忽然很想再与她多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见唐玉已微微移开视线,伸手取过旁边那本厚重的药材账簿,重新低头翻阅起来,神色专注,显然心思已回到了堂内事务上。
陈豫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他并非不识趣之人,此刻强行攀谈,反倒落了下乘。
他于是不再多言,只静静立于一旁,目光偶尔掠过她翻阅账册的指尖,和那凝着光晕的侧影。
直到诊室门帘再次掀起,陈大山抱着扎完针后有些萎靡的栓子出来,嘴里连声道着谢。
陈豫这才上前,对唐玉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有劳文娘子。今日便先告辞了。”
唐玉闻声,自账簿中抬起头,起身还了一礼:“陈东家慢走。”
陈豫点了点头,又多看了唐玉一眼,随即转身与陈大山一同离去。
唐玉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街巷,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将陈豫留下的那份需求单子仔细折好,又拿起方才核对的账簿,将几处发现的错漏之处在旁边另纸注明。
做完这些,她正欲将单子与备注的纸条一并收好,明日呈给秦嬷嬷。
指尖刚抚上纸张,掌心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
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抬起右手,就着堂内尚未点亮的昏暗光线看去。
只见原本细嫩的掌心,因连日握持硬物与铜刀发力,早已磨出了一层薄茧。
而此刻,在虎口和指根下方,又赫然鼓起两三个亮晶晶的水泡,有一个的边缘已经泛红,显然是被反复摩擦所致。
自从开始切那坚硬如石的阿胶,这双手便与光滑细腻无缘了。
水泡破了又起,本是常事。
以往,寻根干净的针,挑破了,挤出积液,第二日便也能忍痛继续。
她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守夜的婆子点起了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漫进堂内。
唐玉起身,去寻了根放在固定地方的缝衣针,在灯焰上过了过,又坐回柜台后的高凳上,就着那盏如豆的油灯,微微蹙着眉,开始自己处理。
第一个,第二个……针尖刺破水泡的薄膜,透明的组织液缓缓渗出,她用干净的软布轻轻吸掉。
轮到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那个水泡时,灯花忽然“噼啪”爆了一下,光线微晃。
她持针的手,微微一颤。
针尖没能精准地刺破水泡顶端,而是斜斜扎进了水泡边缘的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