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这蓬勃的市井空气。
昨日因江凌川的冷嗤而淤塞在心口的滞闷与沉郁,不知不觉已随着辘辘车轮,被这喧嚷又亲切的尘世风吹得无影无踪。
马车又行过一段,熟练地拐进几条稍窄却依旧人声鼎沸的街巷,最终驶入一条车马喧嚣的繁华主街。
在一处招牌林立、人流如织的街口缓下速度,悠悠转进一间门面颇阔的药堂侧边小巷,自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入了后院。
这慈幼堂的后院,竟比唐玉预想的还要宽敞轩朗。
脚下是干净齐整的青砖地,一眼望去,足有近半亩见方。
院中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一排排高脚竹架,上面层层叠叠晾晒着各色药材。
有的金黄,有的黛绿,有的赤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干燥的光泽。
靠南墙根处,竟还细心辟出了一小片药圃。
里头种着的藿香、紫苏、薄荷等常用药草长得正盛,绿意葱茏,生机勃勃。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复杂的香气。
是阳光烘烤草叶的干爽,是根茎泥土的微腥,是多种药性交织的清苦与甘芳。
幽幽袅袅,倒比外头街市的烟火气更让人心神为之一宁,杂虑暂消。
在京城这般地段的繁华街巷,赁下如此规模的三开间门面,还带着这样规整宽敞的后院……
难怪秦嬷嬷要愁入不敷出。
这每月的租金,恐怕就不是个小数目。
前头堂屋正是人多的时候,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孩童的啼哭声。
唐玉随崔静徽并未在前头停留,径自上了二楼一间僻静的雅室。
不多时,店中的医师与主要伙计便由秦嬷嬷引着,分批上来拜见东家。
原来,这慈幼堂眼下共有三位医师坐镇:
头一位是主持全科的刘老医师,年约六旬,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说话不急不缓,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寻常的妇人、孩童头疼脑热、脾胃不调等杂症,多由他诊治。
另一位是专攻儿科的郭医师,年纪与刘老相仿,却是一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穿一件栗色绸衫,未语先带三分笑意,一双眼睛尤其活络有神,打量人时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敏锐。
秦嬷嬷低声笑说,郭医师最擅哄孩子,袖子里仿佛总有掏不完的麦芽糖和小玩意儿,是个医术好、性子也乐呵的“老顽童”。
而那位堪称妇科支柱的林娘子,此刻却不在堂中。
秦嬷嬷听了打杂女使小青匆匆上来的禀报,面上露出些掩饰不住的为难,趋前两步,在崔静徽耳边低声禀道:
“奶奶,林娘子她……半个时辰前,又被东城榆钱胡同的一户人家急请去出外诊了,说是那家的娘子胎动不适。老奴明明早几日便知会了她,再三叮嘱说您今日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