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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朔州城浸在漫天风雪里,三皇子府内殿的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将殿中诸人的影子揉得扭曲斑驳。临时铺就的龙榻上,明黄锦被严严实实地裹着,底下却再无半分起伏——皇帝萧宏业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梁上褪色的彩绘藻井,瞳孔散得没了焦点,嘴唇微张,像是要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腹中,终究只剩一片死寂。
三皇子萧景睿跪在榻前,脸上的泪痕早已干透,只留下两道浅淡的印子,衬得那张脸在摇曳烛光里愈发惨白,不见半分活气。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连呼吸都成了僭越。
朔州刺史刘康站在三步之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官袍下摆早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腿上凉得刺骨。他身后,长史、司马等一众朔州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头埋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皇帝死了。
死在了朔州,死在了三皇子府,死在了一场未遂政变的余波里。
“殿下……”刘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陛下……陛下当真……”
“死了。”萧景睿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抚过父亲圆睁的眼睑,替他缓缓合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浅梦,可转身时,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一片近乎疯狂的冷静——那是冰层下奔涌的暗流,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稍一挣脱,便要将周遭一切吞噬。
“都看见了?”萧景睿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父皇驾崩了。”
无人敢应,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他怎么死的?”萧景睿自问自答,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像是在审视阶下囚,“是病重不治,是忧劳成疾,是…太子大败气死的?
刘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骇:“殿下,这……”
“刘刺史有不同意见?”萧景睿的目光骤然锁定他,那眼神冷得像朔州的寒冬,能冻透骨髓。
刘康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怎会没有异议?实情明明是三皇子与丞相魏庸在京城政变失败,仓皇间挟持了病重的皇帝北逃,一路颠沛惊吓,才让本就油尽灯枯的皇帝在朔州早早的咽了气。
可这话,他敢说吗?
说了,便是指证三皇子是逆臣,是弑父的嫌犯。而他刘康,身为朔州刺史,收留了逆臣与“被挟持”的皇帝,便是同谋,难逃株连九族之罪。
“臣……臣没有意见。”刘康重重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确是……忧劳成疾,惊怒交加而薨。”
“很好。”萧景睿微微颔首,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沫狠狠扑进来,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三更天了。
“父皇遗命,”萧景睿背对着众人,声音在寒风里飘得有些虚浮,却字字清晰,“太子萧景渊,勾结北境逆王萧辰,逼宫谋逆,致社稷危殆。朕在朔州,本欲召集天下忠义之士,南下平叛。然天不假年,中道崩殂……”
他顿了顿,转身时,手中已多了一卷明黄绢帛,扬声道:“此乃父皇遗诏。着,三皇子萧景睿,继皇帝位,改元……靖难。统率天下兵马,讨逆勤王,还都京城!”
遗诏!
刘康等人齐齐抬头,眼里满是骇然。哪来的遗诏?皇帝死前分明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可那绢帛的质地、明黄的色泽,皆是皇家专用的贡缎,上面的墨迹虽新,底部却赫然盖着一方鲜红大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玉玺……玉玺不是该在京城吗?”刘康失声脱口,话一出口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父皇早前,已密令心腹带出。”萧景睿语气平淡,却藏着十足的底气,“否则,你以为本王凭什么敢在朔州立足?”
他收起遗诏,目光如刀,直逼刘康:“刘刺史,朔州现有兵马多少?粮草几何?能守几日?”
刘康脑中飞速盘算,不敢有半分耽搁:“朔州守军八千,府兵三千,合计一万一千。粮草若紧缩用度,可支撑三月。城防坚固,若拼死死守,即便京营五万大军来攻,至少能守半年。”
“半年……”萧景睿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指尖从朔州向北划去,眉头微蹙,“不够。北境萧辰刚大破京营,士气正盛,若他与太子联手,南北夹击,朔州必破。”
“萧辰会帮太子?”刘康满脸疑惑,“他们之间仇深似海,怎会联手?”
“政治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萧景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算计,“若太子许他北境王世袭罔替,许他开府建牙,你说他会不会心动?”
他顿了顿,指尖转向西方,语气笃定:“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殿下是说……”
“西羌。”萧景睿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狠厉,“西羌王觊觎河西之地已久,若许他河西三郡,换他出兵牵制萧辰,此事必成。”
“可这是割地求和啊!”一旁的司马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急切。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景睿眼中闪过决绝,“待本王平定天下,今日割出去的地,他日必十倍讨还!”
殿内再陷死寂。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三皇子已是破釜沉舟,要么君临天下,要么身首异处。
“刘刺史,”萧景睿再次看向刘康,语气不容置喙,“你即刻起草檄文,昭告天下:太子萧景渊谋逆弑父,罪不容诛。本王奉先帝遗诏,于朔州即位,改元靖难,召集天下义士,共讨逆贼!”
“那陛下的灵柩……”
“暂厝朔州皇觉寺,秘不发丧。”萧景睿望向龙榻上父亲的遗体,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待攻破京城,擒杀逆贼,再以帝王之礼,奉灵还都。”
他要将父亲的死,变成讨伐太子最锋利的武器。
刘康深吸一口气,猛地撩袍跪倒,额头抵在青砖上:“臣……遵旨!”
他知道,从俯身叩首的那一刻起,朔州便成了乱世的源头,而他,再无回头之路。
正月二十四,午时,京城东宫。
太子萧景渊裹着厚厚的狐裘,斜靠在暖榻上,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映得他苍白的脸泛出几分虚红,可他却依旧觉得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手中紧捏着一封密报,指节早已泛白,纸页都被揉出了褶皱,这一捏,便是半个时辰。
密报是从朔州快马加急送来的,字迹潦草,却只有一行字,字字如刀:
“陛下已于正月二十三子时,驾崩朔州。三皇子秘不发丧,欲矫诏自立。”
死了。
父皇真的死了。
萧景渊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是什么情绪。悲痛或许有,却淡得像一层薄霜,毕竟那个男人从未给过他半分真切的父爱,更多时候,他不过是对方巩固皇权的一枚棋子。释然也有,那座压在他头上三十余年的大山,终于轰然倒塌。可更多的,是刺骨的愤怒,是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戾气——老三那个逆贼!
政变失败,便挟持父皇北逃;父皇死在他手里,他竟还敢秘不发丧,妄图矫诏自立,窃取江山!
“殿下……”詹事杨文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见太子神色稍缓,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当务之急是……”
“是登基。”萧景渊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眼底燃烧着病态的火焰,“父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宫是储君,理应继位,名正言顺!”
“可三皇子那边……”
“他?”萧景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怨毒,“一个弑父的逆贼,一个政变失败的丧家之犬,也配觊觎皇位?也配称帝?”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潮红,半晌才缓过气,喘着粗气道:“传朕的命令:第一,即刻封锁九门,全城戒严,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严防朔州信使扩散流言;第二,召六部尚书、九卿、翰林学士,申时于太极殿议事;第三……筹备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明日?!”杨文远满脸骇然,连忙劝阻,“殿下,这太仓促了!陛下刚驾崩,按礼制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待发丧之后方能登基,否则恐遭天下人非议啊!”
“等不了了。”萧景渊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决绝,“老三在朔州,随时可能打出‘遗诏’的旗号,抢先称帝。一旦他先占了名分,天下人便会疑惑,到底谁才是正统?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把名分坐实,让他成为人人唾弃的逆贼!”
“臣明白了。”杨文远咬牙躬身,“臣这就去安排。只是……三皇子若倒打一耙,说陛下是被我们逼死的,该如何是好?”
“那就看谁说的故事,更能让天下人信服。”萧景渊眼中闪过精光,语气里满是算计,“父皇为何北上?是因为老三与魏庸发动政变,挟持父皇仓皇逃窜!这一路上,多少官员、百姓亲眼所见,岂能容他篡改?至于父皇的死——一个病重缠身的老人,经此颠沛惊吓,薨于途中,再合理不过!”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反倒是老三,政变失败,狗急跳墙,害死父皇,还想嫁祸本宫!这才是天下人会相信的真相!”
杨文远恍然大悟。乱世之中,真相本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谁能掌控舆论,讲出一套让人信服的说辞。
“臣这就去部署。”杨文远躬身欲退。
“等等。”萧景渊叫住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北境……萧辰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萧辰已返回云州,正在整顿军备,扩充兵力。他麾下女将楚瑶,已将俘虏的三千京营士兵打散整编,充入北境军,看样子是要趁乱壮大势力。”
“扩军……”萧景渊手指轻叩暖榻扶手,陷入沉思,“他是想趁乱而起,坐收渔利啊。”
“殿下,要不要先派人稳住他?许他些好处,让他至少不要倒向三皇子?”杨文远提议道。
萧景渊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不,本宫要封他,封到他无法拒绝,封到老三恨他入骨。”
“封他?”
“对。”萧景渊语气笃定,“明日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封萧辰为镇北亲王,世袭罔替,总领北境六州军政,准他开府建牙,自置属官。”萧景渊冷笑一声,“本宫刚登基,便给他如此厚封,天下人会说本宫大度,念及兄弟之情,不计前嫌。而萧辰若接了封赏,便是承认本宫是正统,承认本宫这个皇帝。至于权力——北境本来就在他手里,给不给封赏,他都能掌控北境,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封得越高,老三就越恨他,越会认定他倒向了本宫,他们俩就永远不可能联手。这一招,既能稳住北境,又能离间他们,何乐而不为?”
一石三鸟,收买人心、稳住北境、离间敌人。杨文远心中叹服,躬身道:“殿下圣明!臣这就去办!”
杨文远退下后,东宫再次陷入死寂。萧景渊独自坐在暖榻上,望着跳动的炭火,眼底满是复杂。
父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