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星耀基地,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训练室里的灯光惨白,映照着五张疲惫不堪的脸。最后一局训练赛刚刚结束,屏幕上刺眼的“DEFEAT”字样让空气都凝固了几秒。夏明轩摘掉耳机,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苏沐沉默地盯着数据面板,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记录着每一个失误点。上单和辅助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只有顾夜寒还站着。
他站在训练室中央,手里拿着战术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复盘。”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人动。
“我说,复盘。”顾夜寒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意。
夏明轩放下手,眼睛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点开了比赛录像。
投影仪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画面。这一局是下午才打过的一场比赛的复盘——星耀对阵皇朝,LPL秋季赛的关键之战,他们输了。不是惨败,是那种最折磨人的、差一点就能赢的失败。最后一波团战,夏明轩的打野走位失误,被秒,导致整个团战溃败。
“这里,”顾夜寒的激光笔点在屏幕上,“第三十八分十七秒。皇朝的打野在龙坑上方露头已经三秒,中单在清下路线,上单在带线。这时候他们正面只有两个人,为什么不开龙?”
夏明轩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怕被抢……”
“怕?”顾夜寒打断他,“作为一个职业打野,你的字典里可以有‘判断’,可以有‘决策’,但不能有‘怕’。如果你怕,就不要打职业。”
话说得很重。训练室里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还有这里,”顾夜寒继续,“四十一分五十秒,这波团战。你为什么从那个角度进场?那个位置既切不到后排,也保不了队友,进去就是送。”
“我……我想限制对面ADC的输出……”
“你限制了吗?”顾夜寒转过身,看着他,“你进场零点五秒就被控住,一秒就被秒杀。你不仅没限制到任何人,还让队伍少了一个关键控制。这波团战本来能赢的,因为你,输了。”
夏明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夜寒……”陆辰飞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今天先到这吧。大家都累了,明天再复盘。”
顾夜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陌生,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好。散会。”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训练室。脚步声拖沓而沉重,像戴着脚镣。夏明轩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着头出去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顾夜寒和陆辰飞。
陆辰飞关掉投影仪,打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上海特有的湿冷。远处,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但基地所在的园区已经陷入沉睡,只有路灯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
“你这样会把他们逼垮的。”陆辰飞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顾夜寒没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写下一场比赛的战术要点。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但陆辰飞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熬夜、过度疲劳的表现。
“夜寒,”陆辰飞走过去,按住了他写字的手,“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顾夜寒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挣脱开,继续写。
“林见星走了,我知道你很难受。”陆辰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但你不能把整个战队都拖进你的情绪里。他们不是你发泄痛苦的工具。”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顾夜寒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刀。
“你以为我是在发泄?”他问,声音沙哑,“你以为我把他们当工具?”
陆辰飞没有说话。
“我是在救这支队伍,”顾夜寒指着白板,“看到了吗?联盟最新的积分榜,我们只排在第四。皇朝、雷霆、龙炎,全在我们前面。春季赛的积分加上秋季赛现在的成绩,如果我们不能打进前二,连世界赛的资格都拿不到。”
他走到战术桌前,拿起一沓资料:“赞助商在观望,粉丝在质疑,联盟在盯着我们——因为那个该死的调查结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笑话。如果我们不能拿出成绩,星耀就完了。”
“我知道,”陆辰飞说,“但你现在的方式不对。你把他们逼得太紧,他们的操作都变形了。刚才夏明轩那个失误,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他太怕犯错了,所以反而更容易犯错。”
顾夜寒沉默了。他走到窗边,和陆辰飞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
“我还能怎么做?”他问,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疲惫,“我没有选择了,辰飞。林见星走了,我们失去了最强的核心。战队需要一个新的体系,需要时间磨合,但现实不给我们时间。”
陆辰飞看着他的侧脸。这个认识七年的朋友,曾经是LPL最耀眼的天才选手,后来是最年轻的冠军教练,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但现在,他看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给我一点时间,”陆辰飞说,“我来处理队员的情绪。你专心研究战术,其他的交给我。”
顾夜寒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陆辰飞笑了,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是队长,这是我的责任。”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辰飞敲响了夏明轩的房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夏明轩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也可能根本没睡。
“飞哥……”他声音沙哑。
“走,”陆辰飞说,“陪我吃个早饭。”
基地食堂还没开,陆辰飞开车带夏明轩去了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店面很小,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陆辰飞,笑着打招呼:“陆队长,好久没来了。”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再来两笼小笼包。”陆辰飞熟络地点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空气里有豆浆的香味和油条的焦香。夏明轩拘谨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花纹。
“别紧张,”陆辰飞说,“今天不聊训练,不聊比赛,就随便聊聊。”
早餐很快端上来。陆辰飞给夏明轩夹了个小笼包:“尝尝,这家的小笼包是全上海最好吃的。”
夏明轩咬了一口,汤汁烫到了舌头,他嘶了一声,但确实好吃。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是家乡的味道——他不是上海人,老家在湖南的一个小县城,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家。
“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陆辰飞问。
“……去年过年。”夏明轩低声说,“春节要打比赛,没回去。”
“想家吗?”
夏明轩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家里怎么样?爸妈身体还好吗?”
“爸爸的腰还是老毛病,干不了重活。妈妈在镇上帮人看店,一个月两千多。妹妹今年高三,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一本。”夏明轩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每个月寄八千回去,但……还是不够。妹妹上大学要钱,爸爸看病要钱,家里房子漏雨要修……”
他说不下去了。
陆辰飞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他进星耀的时候才十七岁,青训营出身,是顾夜寒亲自挑中的苗子。那时候他爱笑,爱闹,训练再苦也总是乐呵呵的。但这一年多,他变了。笑容少了,眉头总是皱着,训练时越来越怕犯错,因为犯错就意味着可能失去位置,失去这份能养活全家的工作。
“有人找过你吗?”陆辰飞突然问。
夏明轩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飞哥……”
“说实话。”
夏明轩低下头,很久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三天前,有人加我微信,说只要我在下一场对雷霆的比赛里‘失误’几次,就给我三百万。现金,不留痕迹。”
陆辰飞的心脏沉了下去。秦墨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也更狠。
“你怎么回答的?”
“我……我拉黑他了。”夏明轩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飞哥,我不会做那种事的。夜寒哥对我有恩,战队对我有恩,我宁可自己苦一点,也不会背叛你们。”
陆辰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相信你。”
夏明轩哭得更厉害了,像个孩子。压抑了太久的压力、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早餐店里其他客人侧目,但陆辰飞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哭完。
“听我说,明轩,”等哭声渐歇,陆辰飞认真地看着他,“战队现在很难,我知道。夜寒的压力很大,他的方式可能不对,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这支队伍,保护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