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三年八月末,西域焉耆省,轮台县城。
夕阳沉进天山南麓的戈壁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夯土城墙,给这座丝路沿线的边境小县,蒙上一层浓浓血色。
轮台是焉耆省下辖的屯垦小县,县城不大东西两条主街,东街是汉民聚居的商坊与屯垦户宅院,西街多是本地信众的居所,汉回杂居几十年。
平日里集市喧闹,邻里往来和睦,看着与往日无数个傍晚没什么两样。
绸缎铺的王掌柜锁好店门,转身就撞见隔壁开杂货铺的阿卜杜拉,两人做了快十年邻居,逢年过节还互相送些点心特产,熟络得很。
阿卜杜拉手里拎着个布包,笑着递过来:“王掌柜,波斯新来的藏红花,给嫂子带了点泡水喝最好。”
王掌柜连忙摆手推辞,笑着寒暄了两句,只当是寻常邻里往来,没察觉对方转身时,笑意敛得干净。
县城西街的清真寺,此刻大门紧闭,殿内灯火通明,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波斯密使霍山的心腹站在人群最前方,注视铺在地上的焉耆省地图,特别是在轮台县城的位置上。
为了这一天,霍山以商队首领的身份,在西域潜伏了整整十数年,波斯王室的黄金顺着丝路源源不断流入。
买通了各地掌教、部落酋长,在焉耆、北庭、哈密、疏勒四省布下了无数眼线。
甚至把武器拆成零件,混在商货里运进信众的民房、商铺,就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今晚,轮台就是他们点燃西域的第一把火。
“记住,子时三刻,三声梆子为号,四门同步动手。”心腹的声音带着狠厉。
“先断驿站,再占县衙,主攻武备司,绝不给唐军集结的机会。
以轮台狼烟为号,霍山大人会号令北庭、疏勒、哈密三地同步举事,这一次,我们要把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搅得天翻地覆!”
殿内众人齐齐颔首,眼底全是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悄无声息地散去,隐入了夜色里。
县城东门旁的轮台武备司营房,营总周望背着手站在院墙上,目光一遍遍扫过西街的方向,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是从北庭近卫第三师退下来的老兵,常年跟波斯准格尔见过血,也闻过硝烟味。
这三天,底下的总旗来回禀报了不下五次:有波斯商人模样的人,在周边部落串联,清真寺夜夜闭门聚众。
城内的铁匠铺,突然接了大量的铁器订单,连城外的胡部牧民,都在往轮台县城周边聚集。
可他半点办法都没有,那些波斯商人早就买通轮台县上下官员,谁让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呢。
更棘手的是朝廷的红线,县城内近七成都是本地信众,和汉人杂居了几十年。
商贩、脚夫、手艺人,看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没有实打实的谋逆证据,根本不能随意搜捕抓人。
前两次他把异常情况上,越级报给焉耆府城,得到的批复只有四个字:“不得生事”——文官要的是稳住地方获取政绩,最怕的就是边军无故生事,激化汉胡矛盾。
他只能咬着牙,多派了两轮夜间巡逻,让两个小旗带着二十四个人,把守住四个城门,又让兵卒们连夜检查武备库的火药、弹药,枕着枪睡觉。
武备司本就只是戍守县城、维持治安的二线兵力,按大唐军制满编一营五百六十人,眼下实编才三百二十人。
管着县城治安、商路巡检、驿道防护,手里的家伙只有火绳铳和老式燧发枪,连一门野战铜炮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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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轮台县城渐渐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在街巷里响起,平静得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
子时三刻,三声突兀的梆子响,骤然划破了轮台县的寂静。
隔壁还笑着送藏红花的阿卜杜拉,转眼就拎着弯刀,一脚踹开了王掌柜的家门。
王掌柜正坐在堂屋喝茶,听到动静回头,脸上还带着错愕,就被迎面来的弯刀捅穿胸膛。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这个和他相处了十年的老邻居,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杀手。
西街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打开。
无数平日里看着和善温驯的本地人,此刻脸上全是戾气,手里拿着弯刀、长矛,还有私藏了的老式火绳枪,疯了一样冲出街巷,扑向汉人聚居的东街,县衙、驿站。
城门处,两个值守城门的本地辅兵,突然发难,短刀捅进身边毫无防备的同袍后背。
剩下的几个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蜂拥而上的叛军乱刀剁翻,他们拼尽全力拉开了沉重的城门,城外早已埋伏好的胡骑、波斯死士,顺着城门蜂拥而入。
马蹄踏碎了街巷的寂静,近千人快速抢占城内,各个交通要道,切断了防区之间的联系。
武备司的侧门,早已被安插在营里的内奸悄悄打开,叛军顺着侧门潮水般涌入,喊杀声瞬间炸响在营房里。
周望听到第一声枪响,就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枕边的燧发枪,踹门而出。
正撞见值守的总旗冲过来,急声呐喊:“营总!反了!全城都藩民都反了!侧门被人打开了!”
周望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满城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叛军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冲在最前面领头的,竟是常来武备司送草料的本地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