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楚王府正厅,湿热的季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厅内的凝重。
上首并设两座,秦王李怀民居左,一袭玄色箭袖常服,气度沉凝如山。
楚王李天然居右,靛青细棉布便服下是精悍的身形,古铜色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掠过堂下躬身肃立的身影。
郑嵩的心跳如擂鼓,腓特烈·威廉同样躬身垂首,但这个普鲁士人紧绷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威廉盯着脚下打磨光亮的石板缝隙,仿佛那里藏着命运的答案。
他来大唐闯荡数年,通晓数国语言,熟稔海图商道,为的不就是今日这般,能站在真正执掌权柄的大人物面前,展示价值,博一个前程吗?
入籍,甚至像那些早期投靠的西洋技师、教士一样获得勋爵赏赐,成为“威廉爵士”——这才是他远离故土,在这东方帝国搏命的原因!
此刻机会与危险并存,他必须抓住。
下首,楚王的南洋班底,与秦王的核心幕僚分坐左右。
梁国公世子党项、镇海侯次子杜谦、郑国公世子曹昂、楚王府长史周文郁居左。
秦王客卿徐鸿臣、谋士陆瑜、沈墨、水师大将雷武阳居右,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衡量。
“草民郑嵩(威廉),拜见秦王殿下、楚王殿下。”郑嵩努力保持平稳,威廉的官话则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
楚王李天然未叫起,只是随意地对身后,侍立的凉国公次子,抬了抬下巴。
刘昴星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加盖稽查司印信的文书,朗声宣读,声音冷硬:
“郑嵩船队,‘镇波’、‘安澜’二船,实载货超文书核定两成有余,清单外计有:景德,漳州细瓷一百二十箱,杭绸三百匹,滇银器四十件,另有大量未报备之桐油、药材。
按《大唐商舶则例》及《军需转运条格》,此系严重夹带走私,货没入官,主事者徒三千里,罚没家产。
另,船队报备三船,现缺‘顺风号’及其所载部分军需铁料、硫磺,损失缘由,着你二人从实禀来!”
每一个字都砸在郑嵩心头,他仿佛看到父母妹妹惊惶的面容,看到自己刚刚起步的家业化为乌有。
不行!绝不止于此!他冒险出海抵押家产,为的是什么?不正是要摆脱商贾贱籍,搏一个官身,让郑家真正跻身“体面人家”之列吗?怎能倒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躬身,将海上遭遇“黄老”悍匪夺船、力战英荷私掠舰队、最终被巡逻舰队所救的过程。
清晰扼要地复述,最后重重叩首:“草民贪利犯禁,疏于防范,罪责深重,甘受国法!然此番西来,实怀报效朝廷之愚诚!
草民愿倾覆之余烬,戴罪之残躯,为朝廷,为二位王爷,探一条黄金生路!万望王爷开恩,许草民戴罪立功,以残躯效犬马,以微功赎前愆!”
“黄金生路?”楚王李天然终于开口,嘴角微弯带着玩味,随后看向威廉。
“就凭你这两条遭了灾的船,几十个水手,还有……这个红毛夷的空口白话?”
威廉感到那目光如实物般压在身上,他强行抑制住用母语辩解的冲动,用尽全部心力组织官话,言辞恳切:
“尊敬的楚王殿下,秦王殿下!小人腓特烈·威廉,来自普鲁士,但心慕大唐文明久矣!
小人漂泊海上十载,通晓葡萄牙、荷兰、英吉利言语文字,曾随船三次抵达巴西萨尔瓦多,亲眼见过葡萄牙人的黄金仓库,熟知他们与本土教会、总督、乃至地下黑市交易黄金的渠道和暗语!
小人愿献出所知一切海图、信物与关系密码!”
他顿了顿,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对身份与认可的极度渴望:“小人不敢奢求,只愿以此微末之技,为天朝效力!若此番探金有成,但求王爷恩典,许小人归化大唐,录入户籍,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若蒙不弃,赐一闲散爵位虚名,小人必肝脑涂地,永世忠于大唐!”他将归化咬得极重,这是他的野望,也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筹码。
杜谦适时开口,验证了威廉部分说辞的可信度:“两位王爷,据市舶司与往来商贾消息,红毛夷自新大陆运金数量近年确在激增,葡萄牙之巴西,英荷之加勒比群岛,皆为重地,航线虽密,但非无隙可乘。”
曹昂眼中放光,插言道:“要真是能搞来金子,啥都好说!咱们在这南洋拓地、练兵、造舰,哪样不是吞金兽?
朝廷那点拨付,精打细算也不够看!要是能有条自家的金子来路……”他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党项则依然冷静:“风险巨大,此人虽言凿凿,但其船队新遭重创,能力存疑,纵有门路,如何穿过万里波涛、夷狄封锁?需有万全之策,更需绝对可靠之人监控。”
秦王与楚王目光交汇,瞬息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
徐鸿臣捻须沉吟,陆瑜、沈墨快速低语交换意见,周文郁默默记录。
厅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海风呼啸,郑嵩和威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浸湿了内衣。
楚王李天然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看向秦王李怀民,语气多了几分考量:“二哥,你怎么看?这红毛夷的话,倒有几分实在货,金子确实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漠然道,“不过,用人,就得攥紧了。”
李怀民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三弟所言极是,其罪当惩,其才可用,其志……亦可驱策。如今朝廷用金之际,南洋开拓亦需巨资。
此事若成,于国于朝,于你我兄弟,于在座三位世子府上,皆是大利。然,正如党项所言,需周密掌控。”
此言一出,党项、杜谦、曹昂神情皆肃。
他们深知父辈晋封国公后,家族命运已与海外开拓牢牢绑定,黄金是启动这一切的钥匙。
杜谦拱手,笑容精明:“越国公府愿鼎力相助,消息打探、货物筹措、沿途商站联络,皆可尽力,只是这章程分润,需得先说分明。”
曹昂哈哈一笑,豪爽道:“俺郑国公府没啥说的,要人出人,要船出船!刘昴星!”
他看向身旁同僚,“你手下不是刚练出,一批惯于跳帮接舷的好手吗?拨两百给这船队!再从我的船队里挑条最快的五级舰,‘海东青’号,炮利船坚给他们护航!”
刘昴星沉声应诺:“末将领命,必选敢战精锐。”
党项最后沉稳道:“梁国公府可保锡兰本港万事周全,一应补给、修缮、人员休整,皆可按最优办理,三位一体,方可远行。”
利益同盟的框架,在几句话间迅速搭建成型,楚王掌握着实际派出的人与船,监控全程。
秦王提供中央层面的背书、谋略支持及外交策应,东北亚舰队郑森。(国舅)
三位国公府则出人、出钱、出后勤,并将家族利益与此次航行深度捆绑。
秦王看向郑嵩与威廉,目光深邃,做出了最终裁决:“郑嵩,腓特烈·威廉。本王与楚王,及梁、郑、越三位国公府,今日予尔等二人一个戴罪立功,亦是搏取前程之机。”
“刘昴星麾下两百精锐,‘海东青’号护航舰,归尔等调遣,亦是监军。尔等剩余船只货物,权作抵押。
郑嵩,你金陵家眷,朝廷自会‘妥善关照’,威廉,你若忠心用事,本王可应你事成之后,准你归化入籍,并视功劳,奏请陛下赐予相应勋赏,最低一个‘骑都尉’的勋官身份,可期。”
骑都尉!虽是虚衔,却是正式的勋官,意味着真正踏入大唐的勋贵体系边缘!
威廉呼吸一滞,激动得就要再次跪下,被郑嵩用眼神止住,郑嵩心中也是狂跳,秦王亲口许诺的“前程”,就在眼前!
秦王继续道:“尔等需达成三事:探明并绘制自锡兰至巴西可靠航路;在巴西萨尔瓦多建立,至少一处可秘密交易黄金之据点;尽可能购回黄金。”
他略作停顿,与楚王眼神交汇,清晰宣布分润:“若功成,所获黄金,五成归朝廷与内帑,剩余五成,本王与楚王各取两成,梁、郑、越三位国公府共分一成。”
楚王冷冷接口,目光如刀刮过郑嵩:“郑嵩,你那半成,自三位国公府所分之中商议支取,此乃你安身立命、光耀门楣之资。
威廉之功赏,另计,若此行再有差池,或怀异心……”
楚王没说完,但那凛冽杀意让郑嵩威廉,瞬间如芒在背通体生寒。
“草民/小人,叩谢两位王爷天恩!谢三位世子爷、刘将军信重!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两人以头抢地,那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起来吧。”楚王李天然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昴星,海东青号舰长已在外面候着,你们去见见,厘清细节,船只修缮补给,搜集情报,核准海图,还需时日。待那伙夺船贼人的底细有些眉目,再定最终行期。”
“谢王爷!”
走出森严肃杀的楚王府正厅,赤道的烈日灼人。
校场上,刘昴星麾下两百名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老兵,肃立无声。
不远处码头,“海东青”号五级巡航舰,修长船身的折射着阳光,炮窗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