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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诺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偏移到了西边。
路明非就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泳池边的躺椅扶手,姿势极其别扭。
半个屁股搁在木板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着,怀里抱着个浇花用的木勺,脑袋歪在一边,像只电量耗尽后以诡异角度宕机的扫地机器人。
他睡着了。
更准确地说,是失血过多后大脑自动拉下了保险闸。
诺诺躺在地上,花了大概三秒钟来确认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身下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后脑勺枕着一条叠好的干毛巾,身上盖着路明非那件皱巴巴的外套。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液和洗衣液的味道。
再往远处嗅,是泳池氯水的清冽、蔷薇花墙在午后蒸腾的甜香、以及海风裹挟而来的咸腥。
这些气味的层次,分明得像被人用手术刀一层层剖开摆在面前。
不对。
诺诺猛地睁大眼睛。
她的感官,从未如此清晰过。
泳池水面折射的光斑刺入瞳孔,她能看见每一道光线的偏折角度。
栅栏外面五百米开外的海面上,一只海鸥正俯冲捕鱼,她甚至看清了那只海鸥左翼飞羽上缺了个小口子。
心脏的跳动声沉稳有力,每一次泵血,她都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带着微弱金色光泽的血液被推送到四肢百骸的每一条毛细血管末端。
那股力量安静蛰伏着,像岩浆在地壳之下缓缓流动,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诺诺慢慢坐起来。
路明非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干净得像刚出窑的白瓷,之前那些恐怖的青黑色鳞片已经消退得干干净净。
只在手腕内侧留下几道极浅极浅的、像是被猫爪子挠过又愈合了的痕迹。
她翻过手掌,攥了攥拳头。
五根手指收拢的瞬间,指节间的空气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爆鸣。
不是骨骼嘎吱响,而是纯粹的力量在极小的空间内挤压空气产生的音爆。
诺诺愣住了。
她又攥了一下。
又一声小小的气爆,清脆得像捏碎了一颗玻璃珠。
诺诺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那双漂亮的手既没有变粗也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和以前一模一样,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但她能感受到皮肤之下暗涌的狂暴力量,就像有人把一台V12发动机塞进了一辆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甲壳虫里。
她伸手去够旁边躺椅的金属扶手,指尖轻轻搭上去。
只是搭上去而已。
不锈钢管在她指腹下像橡皮泥一样无声地凹陷下去,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诺诺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她盯着那五个深深的凹痕,表情有点微妙,像个刚发现自己中了彩票头奖却不确定彩票是不是假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睡得昏天黑地的路明非。
这个男人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发梢还粘着她刚才吐出来的淤血。
他怀里抱着那把木勺,睡梦中嘴角还微微上翘着,像是做了个还不错的梦。
他之前一定是用这把蠢兮兮的浇花木勺舀着泳池水,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的。
诺诺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她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那根扎在她口腔上颚的针管、路明非苍白如鬼的脸、以及他不断滴落在她脸上的冷汗。
那个平时嘻嘻哈哈没正形的男孩,在那一刻的眼神像是准备拿自己的命去跟阎王做交易。
诺诺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小心翼翼的。
因为她现在不太确定自己的力道,万一一不小心把他的脑袋按扁了,那可就成了龙族史上最离谱的殉情方式。
路明非的额头触感微凉,体温偏低,是大量失血后的典型症状。
但脉搏还算稳定,呼吸均匀。
他的身体恢复力确实变态,普通人失这么多血早该躺ICU了。
诺诺收回手,在他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泳池水面波光粼粼,海风吹过蔷薇花墙送来一阵一阵的香气。
这座被红花与黑石围拢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某个温柔的角落里。
然后诺诺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本来只是想正常地从地上站起来,但身体的反应速度大幅超出了大脑的预判。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人已经像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地弹了起来,脚尖离地的瞬间差点直接跳上三楼阳台。
诺诺在空中狼狈地挥了两下手臂找平衡,最后靠着极强的身体协调性勉强稳住,落地的时候脚跟在防腐木板上踩出两个浅坑。
她低头看看脚下的坑,又看看自己的脚。
银色四叶草耳坠在她颊边晃了两下。
二十分钟后,路明非是被一阵密集的闷响吵醒的。
那声音介于沙袋被击打和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之间——嘭、嘭嘭、嘭——节奏快而有力,像摇滚乐队的鼓手嗑嗨了在做s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