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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沈坤从怀中掏出手袱子,擦净溢出的茶水,关切问道,“陈兄,你这是怎么了”
把其他人屏退,雅间內只有沈坤、陈洪二人。
陈洪苦涩道:“我为朝堂之事担忧啊。”
沈坤问道:“陈兄请讲。”
陈洪发愁的並非朝堂事,他与沈坤谈事向来掐头去尾挑拣著说。
先说今日陈洪在乾清宫檐下犯了什么错。
牛侍郎摔倒,太监早在暗处等著,一见有官员撑不住就要立刻带锦衣卫把牛侍郎官服拔了。陈洪他在宫內装作与官员亲近,行事作风与黄锦反著来,下意识想要扶起牛侍郎。当然,也因他的行事方式,在官员中口碑不错。
但陈洪生生止住了,他只领会到嘉靖叫百官淋雨是在责罚,生怕忤逆陛下的意思。
实则,嘉靖叫百官淋雨是罚、也是恩,毕竟雨是他沟通上天求来的。
陈洪只看到罚的一面,没看到恩的一面。
嘉靖把陈洪和滕祥两个人並成一个人用,正如赐给成国公朱希忠的银章、一阴一阳。
罚由滕祥来做,恩由陈洪来施。
陈洪想得太多,反远离了为道日损,他当下就应该把人扶起才是他的用处。
陈洪把握不住机会,嘉靖就立刻派高福来,高福原本在雨中等著,后把他塞进轿子里前来施恩是为敲打陈洪多了非分之想。
陈洪只能想到这个程度,嘉靖再有更深的意思,他则看不出了。
陈洪恐惧於伴君如伴虎,考验时时刻刻都在,一招没接住,即刻会坠入无尽深渊。
陈洪回过神,开口道:“伯载,你可知我朝之制,东厂督主由司礼监掌印兼著”
“这如何不知”沈坤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对朝中事有些了解,“你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是滕祥。”
说完,沈坤自己倒吸凉气。
陈洪更进一步,:“你知滕祥是谁吗”
沈坤摇摇头:“不知道。”
这涉及到宫闈密事,新科状元沈坤不知。
“他是黄锦的乾儿子,比黄锦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坤慍声道:“进士恩泽宴时,我见过黄锦一次!飞扬跋扈无比!幸得陛下贤明,斩了大佞,否则假以时日又是个刘瑾!
没想到滕祥比黄锦还可恶!”
说著,沈坤皱皱眉,“可陛下为何任滕祥为东厂督主呢”
涉及到万岁爷,陈洪忙一笔带过,“万岁爷日理万机,顾不得这么多事。只是...唉,伯载,我视你为知己,不瞒你说,我想夺回东厂督主之位。倒不是我想做,只是不能叫滕祥去做。”
“此为经国大事!”沈坤振声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怎能把生杀大权交到这种人手上!陈兄,我助你坐上东厂督主!”
“此话当真”
陈洪惊喜的看向沈坤。
別看嘉靖不见沈坤,但沈坤大三元的身份摆在那,前途不可限量。
沈坤点头道:“自然!”
登闻鼓声沸沸扬扬响了十几日才算散去。
锦衣卫將登闻鼓挪到长安右门,把鼓面翻回来对向宫门一侧,斜插的大鼓槌不知去处,这鼓面又厚又硬,光用手可拍不响。
传闻久旱等到的大雨,是陛下斋醮求来的,紫禁城內对嘉靖的称颂声不绝。
只是,有一事太过奇怪。
京城是求来一场雨了,可山东各省依然旱著呢!
没人去想这件事,好像嘉靖求完这场雨,大旱的事也跟著过去了。
百姓到底健忘不谁也分不清了。
东厂督主滕祥在大雨隔日就把涉事官员押进京了,有采木尚书何鰲、青州登州两州知府、登州都督事、益都县县令...大小官员十数。
三法司没急著审,因还有一人没入京呢。
京城外大兴县,驛站特使水路並行,要把一人带到皇帝面前。
车轿內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如圭讲道,“西汉朱博为丞相,临拜任前,忽闻耳边钟鸣大声,问左右。杨雄、李寻对曰:《洪范》记载,所谓鼓妖者,人君不聪,空名得进,则有无形之声。万物有妖,鼓里则是鼓妖。”
原来,日夜急行的不止李如圭一人!
车轿內还有嘉靖点名要见的李如圭亲孙儿一李宏济。
李如圭看著比在京时富態了不少,对著八九岁的孙儿慈祥道,”听过鼓妖的故事,你想到什么了”
李宏济大眼睛、粗眉毛、隨了他爷爷的方正脸型,回道:“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闻言,李如圭一愣,隨后揽过孙儿哈哈大笑起来,“是也,是也。”
李宏济把脑袋靠在李如圭肩上,李如圭轻声问道,“怎么了福儿。”
“爷爷...我怕。”
李如圭拍了拍孙儿后背,”不要怕,记住鼓妖的故事,你一定安然无恙。”
“爷爷,”李宏济抬起头,“我是怕...”
李如圭捂住孙儿的嘴摇摇头。
这辆车轿从崇文门入京,没往西苑送,反而在城根寻了个幽静小院,把李如圭爷孙安置在那。说是安置,实为幽禁,刚坐下没一会儿,陆炳带来一人。
青州知府、李如圭的弟子寧致远。
寧致远看到李如圭,顿时鼻子一酸,“先生...”
“爷爷”李如圭还没等说话,屋里的李宏济探出头,等看到李宏济,寧致远如遭雷击,膝盖扑腾砸在地上,跪行到李如圭面前,“先生!我对不住您啊!
我该死!”
寧致远手抓著胸口猛捶,那里本该有个补子,纵使只有四品,足够遮风挡雨。
李如圭扶起寧致远:“致远,不怪你,你把山东生民放在心上,我没白教导你。”
寧致远哽咽:“全是何鰲那老贼!”
陆炳如木桩一般站在旁边。
李如圭心思百转,这时候送来寧致远是什么意思
余光扫向陆炳,李如圭似有所悟。
寧致远尤沉浸在悔意中,“我对不住您啊!对不住您啊!”
李如圭皱眉怒喝:“我已在这了!莫做哭哭啼啼状!”
貔貅尚书之威不减,寧致远顿时哭声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