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回到宗门大殿的时候,几个长老已经等着了。
姜长老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茶早就凉了,她一口都没喝。剑无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钓鱼老头——也就是后山那位不知名的老前辈——坐在角落里,翘着腿,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来得及收的鱼竿。其余几个长老也都到了,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表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茫然。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灵脉一夜之间提高一阶,还生出了灵。而生出灵的原因,是新入门的亲传弟子嫌药太苦,倒进河里,顺便给灵脉“补了点东西”。这事说出去,整个东华仙界都得炸。不,整个仙界都得炸。
沈岳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圈众人。“都说说吧。”
沉默了一会儿。没人开口。
姜长老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宗主,我有个问题。”
“说。”
“那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好几个长老都点头。他们都有同样的疑问。一个十五岁的亲传弟子,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天赋好也就算了。但能让灵脉生出灵来,这已经不是天赋好能解释的了。
沈岳沉默了一下。“她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具体来历,云清长老查过,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能做出这种事?”姜长老的声音有些发虚,“宗主,我不是质疑您。我就是觉得……这丫头太邪性了。昨天她把沈鸢的神魂从冥界拎回来,我以为那就是她的极限了。结果今天她又把灵脉弄出了灵。明天她还能弄出什么来?我都不敢想。”
剑无锋从窗边转过身来。“不管她是什么人,她对天剑宗没有恶意。”
姜长老点头。“这我知道。她要是有恶意,就不会救沈鸢,也不会给灵脉补东西。但问题是——她不只有善意,她还有能力。这个能力大到我们看不懂。这就让人不安了。”
沈岳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保护好她。”姜长老说,“她现在是天剑宗的弟子,是我们的人。她有能力,但她也有敌人。沈鸢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有人在针对我们天剑宗。如果那些人知道云杳杳的能力,肯定会对她下手。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没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沈岳点头。“继续说。”
“还有就是——那个灵。”姜长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它认了云杳杳为主,跟着她。这对云杳杳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个灵在身边,对她修炼有帮助。坏事是——灵这种东西,太稀有了。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会眼红。到时候来找麻烦的,就不只是那些黑袍人了。”
角落里,钓鱼老头忽然开口了。“那还不简单?派人跟着她不就行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头把鱼竿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说:“你们怕她出事,怕灵出事,那就派人跟着。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有人来找麻烦,就帮着她挡。她再厉害,也需要帮手。”
姜长老愣了一下。“你是说……保护她?”
“不是保护。”老头摇头,“是跟着。那丫头不像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但多几个人在身边,总归是好事。至少那些不长眼的,看见有人跟着,就不敢随便动手了。”
沈岳想了想。“谁去?”
老头耸了耸肩。“反正我不去。我还得钓鱼。”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姜长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宗主。“要不……我们轮流?”她说,“也不用太多人,每天两三个就行。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跟着,看着她,万一有事能搭把手。”
沈岳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云杳杳确实需要有人看着——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她太能惹事了。而且她说的是“顺便补了点东西”,谁知道她下次“顺便”会补出什么来。有人跟着,至少能及时通知他。
“那就这么定了。”沈岳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两个人,跟着云杳杳。姜长老,你安排。”
姜长老点头。“那灵的事……”
“灵的事先不对外说。”沈岳的语气重了一些,“灵脉品阶提升的事也不要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外就说灵脉出了点小问题,正在修复。”
几个长老都点头。沈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方向。那个小丫头现在应该在院子里,带着那个刚生出来的灵,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忽然有点想叹气。天剑宗建宗三百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像这样的弟子,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散了吧。”他说。
长老们陆续离开。姜长老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岳叫住了她。
“姜长老。”
“宗主还有什么事?”
沈岳沉默了一下。“那药……真的很苦吗?”
姜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忘了放甜草。那药……确实很苦。”
沈岳没再说什么。姜长老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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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回到院子的时候,光团还贴在她肩膀上。
她坐下来,光团就从她肩膀上飘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落在石桌上,像一颗发光的汤圆。林青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伸手戳了一下。光团这次没躲,被她戳得在石桌上滚了一圈,然后又滚回来,停在云杳杳手边。
“它还挺好玩。”林青璇说。
云杳杳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光团,光团也“看”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那种专注的感觉很明显,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你有名字吗?”云杳杳问。
光团晃了晃,像是在摇头。
“那你想叫什么?”
光团又晃了晃,像是在说不知道。
云杳杳想了想。“你是灵脉生出来的。灵脉在天剑宗,你以后也要待在这里。就叫……小剑吧。”
光团亮了一下,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落回石桌上,贴在她手边,像是在说“好”。林青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小剑?这名字也太随便了。”
“挺好记的。”云杳杳说。
光团——现在叫小剑了——在她手边蹭了蹭,发出一声轻轻的“嗡”,像是在认可这个名字。
云杳杳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给灵脉补充创生源息的时候,没想到会生出灵来。但现在既然生出来了,她得管。这个小东西刚出生,什么都不懂,跟着她也不安全。她要面对的东西——混沌神殿、虚无之暗、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是一个小灵能应付的。冰凤和麒麟她都没让它们帮忙,这个小东西更帮不上忙。而且它刚生出来,太脆弱了,跟着她只会添乱。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让它留在宗门里。天剑宗的灵脉是它的家,它在这里最安全。
她伸出手,小剑立刻飘到她掌心里。她看着掌心里的小光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动了动手指,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芒从她指尖渗出来,钻进小剑的身体里。
小剑猛地亮了一下。那光芒很亮,但不刺眼,像是一颗小太阳忽然在院子里亮起来。林青璇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小剑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拳头大的光团了。它变大了,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光芒也稳定下来,不再是忽明忽暗的,而是恒定的、温和的淡金色。它的形状也变了,不再是圆滚滚的一团,而是有了轮廓——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形,有头,有身子,有手脚。它站在云杳杳掌心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云杳杳,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谢谢。”
那声音很小,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很清楚。
云杳杳看着它。“你能说话了?”
小剑点头。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体。“能……说了。”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动了。”
它从云杳杳掌心里飘起来,在院子里飞了一圈。飞得不快,但很稳,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飞了一圈之后,它又落回云杳杳肩膀上,坐下来——真的是坐下来,两条小腿垂着,晃了晃。
“舒服。”它说。
林青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活了这么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但一个灵坐在人肩膀上、晃着腿说“舒服”,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见。
“它现在不需要跟着你了?”林青璇问。
云杳杳点头。“它可以自己待着了。”
“那你还带着它?”
“它自己跟来的。”云杳杳说。
小剑在她肩膀上坐着,晃着腿,好像完全没听见她们的对话。或者说,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林青璇看着那个小东西,忽然有点同情它。它好不容易找到了让它诞生的人,结果这个人根本不想带着它。她正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长老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剑无锋,还有一个是云杳杳没见过的中年女子,穿着天剑宗的长老服饰,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云小友。”姜长老走进来,表情有点不自在,“宗主让我们来……跟着你。”
云杳杳看着她。“跟着我?”
“对。”姜长老清了清嗓子,“就是……保护你。你身边现在有灵,怕有人来找麻烦。我们跟着,能帮你挡一挡。”
云杳杳沉默了一下。“不需要。”
姜长老的表情更不自在了。“我们知道你不需要。但宗主说了,这是宗门的规矩。你现在是天剑宗的亲传弟子,宗门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而且……”她看了一眼云杳杳肩膀上的小剑,“灵的事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有人来抢。多几个人在身边,总归是好事。”
云杳杳看着姜长老,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人。姜长老的表情是那种“我也不想来但宗主让我来”的无奈。剑无锋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那个中年女子倒是很坦然,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三天。”云杳杳说,“三天之后,不用跟着了。”
姜长老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行,三天就三天。”
云杳杳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演武场走。小剑坐在她肩膀上,晃着腿,像是坐轿子一样。姜长老和剑无锋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个中年女子走在最后面,步伐很稳,目光一直在观察四周。
演武场上,林寒、苏晴、赵烈已经到了。
看见云杳杳来了,赵烈先招手。“小师妹!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云杳杳走过去,在三人旁边站定。
赵烈看见她肩膀上的小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灵。”云杳杳说。
赵烈又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以为是什么小宠物之类的,天剑宗的弟子养灵宠很正常。苏晴倒是多看了小剑一眼,觉得这个小光团挺好看的,但也没多想。林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四个人开始练配合。
今天的安排和昨天一样,林寒主攻,苏晴策应,赵烈布阵,云杳杳“看着办”。几轮下来,配合得还算顺畅。云杳杳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毫无章法,但每次都在最需要的地方出现。
姜长老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这一幕,表情越来越微妙。她活了一千多年,眼光还是很毒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云杳杳根本不是“在配合”,她是“在让所有人配合她”。她不是队伍里的一员,她是整个队伍的轴心。林寒的剑往哪儿走,苏晴的丹药往哪儿扔,赵烈的符箓往哪儿贴,她全都能提前预判,然后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不是她在配合他们,是她在引导他们。他们以为自己是主动的,其实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里。
剑无锋也看出来了。他站在姜长老旁边,沉默地看着演武场上的四个人,忽然开口。“她不需要练默契。”
姜长老点头。“她不是来练默契的,她是来教他们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
又练了几轮,姜长老走过去,叫停了他们。
“云小友。”她说,“宗主有个想法。想让你跟别的组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