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在绝对寂静中流逝得异常缓慢。池水的清冽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石室中充盈的生机气息也多少抚平了些许疲惫与伤痛。然而,当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池底那幽深的圆形洞口时,短暂的舒缓感便如退潮般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对未知的凝重。
小曦已能自己坐起,依偎在韩青薇身边,小口啜饮着韩青薇用手掬起的池水。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重新焕发神采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洞口,又时不时望向池中心那株重归沉寂的“源生草”,仿佛在与什么无声交流。她掌心和脚心那些银白纹路已完全隐去,眉心暗金裂纹也淡得只剩一道浅痕,但北辰能感觉到,她体内某种更加内敛、更加平稳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扎根,与这“源庭”的气息隐隐呼应。
受伤护卫腿上的黑气被彻底净化,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止血收口,他本人也因痛苦解除和池水的滋养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护卫小心地为他重新包扎,眼中满是庆幸。雷阁主盘坐调息,脸上病态的灰败褪去不少,虽然依旧老迈,但眼神锐利了许多,时不时瞥向洞口,又看看小曦,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韩青薇细心地为小曦整理凌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池水,擦拭她脸上的污迹。动作温柔,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绝处逢生的喜悦之后,现实的压力再度袭来——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而他们依旧困在这诡异的地底深处。
北辰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调整内息。胸口的伤依旧是最大的隐患,每一次较深的呼吸都带来闷痛,但他强行运转某种粗浅的疗伤心法,配合石室中特殊的气息,勉强将伤势稳定在不再恶化的状态。体力恢复了些许,精神的疲惫却因之前灵觉的过度消耗和持续的紧绷而难以缓解,太阳穴处隐隐作痛。他检查了短匕,又将那枚光华内蕴的金属牌和似乎“升级”了的神秘小瓶贴身收好。小瓶入手温润,内部乳白光晕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静的安稳感。
时间到了。
北辰缓缓起身,动作因牵动伤口而略显迟滞,但背脊依旧挺直。“我先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青薇,你带着小曦,跟在我后面,间隔五步。雷阁主,你随后。你,”他看向那名护卫,“照顾好他,最后下。注意听我信号。”
众人默默点头,开始最后的准备。护卫将依旧沉睡的同伴用布条更牢固地绑缚在背上。韩青薇背起小曦,小曦乖巧地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道:“青薇姐姐,我不怕。”韩青薇心头一酸,用力“嗯”了一声。
北辰走到池边,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撑着池沿,轻巧地滑入尺许深的池水中。池水冰凉,却无湿腻之感,反而如同穿过一层清凉的气膜。他涉水走到池心洞口旁,蹲下身,借着石室微光向洞内望去。
洞口垂直向下,直径约三尺,刚好容一人通过。内壁光滑,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管,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长年侵蚀而成,泛着与石壁类似的、温润的乳白色微光,只是更加黯淡。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朦胧的、仿佛有自身光源的昏暗,距离难以估量。那股微凉的、同源却更古老核心的气息,正从下方源源不断地涌出。
没有梯子,没有抓手,只能靠四肢撑住内壁,缓慢下降。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无疑又是一重考验。
他回头,对韩青薇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转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先将双腿探入洞中,脚掌抵住相对的内壁,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缓缓向下挪动。
内壁比想象中要光滑,但并非无法着力。他依靠手臂、腿部和腰背的力量,配合脚尖的细微调整,控制着下滑的速度,如同在井中攀援。每一次发力,胸前的伤口都传来清晰的痛楚,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
向下挪动了大约两三丈,洞口透入的池水微光已变得微弱。但周围内壁自身散发的、朦胧的乳白微光,却足以让人看清身周尺许范围。光线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从石质内部渗透而出,均匀、恒定,带着一种冰冷的静谧。
上方传来窸窣声,韩青薇背着小曦,也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下降。她动作不如北辰灵巧,显得有些笨拙吃力,但咬牙坚持着。小曦趴在她背上,一动不动,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散发着微光的井壁。
接着是雷阁主,老人动作更慢,不时发出沉重的喘息。最后是背着同伴的护卫。
下降,持续地下降。时间在重复的发力、支撑、挪动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手臂和腿脚传来的酸胀感,胸口伤处持续的钝痛,以及周围那永恒不变的、朦胧的微光和微凉的气息,提醒着他们正在向地心更深处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丈,也许已有百丈。寂静被放大,只剩下彼此粗重不一的呼吸和衣物、身体与光滑井壁摩擦的细微声响。这垂直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通向永恒的虚无。
就在连北辰都开始感到手臂有些发麻,心中计算着下降的深度和可能的危险时,下方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朦胧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些,不再是单纯的井壁,下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被柔和光芒笼罩的空间轮廓。同时,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微凉清新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其中还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书卷、古老香料与干净岩石混合的奇异味道。
快到底了。
北辰精神一振,加快了下降速度,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又向下数丈,脚下终于传来了坚实质感——他踩到了地面。
他松开撑住井壁的手,轻轻落地,随即迅速向侧方挪开两步,为上方的人腾出空间,同时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这里是一个比上方“源庭”石室更加广阔的空间,形状不甚规则,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但四壁和穹顶都呈现出与井壁、石室同源的乳白色石质,自身散发着更加明亮、却依旧柔和的恒定微光,将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晨曦笼罩的旷野,虽不明亮刺眼,却足以看清一切细节。
地面平坦,覆盖着一层细腻的、银白色的沙砾。空间中央,没有水池,没有植物,只有一片微微下凹的圆形区域,直径约十丈,凹陷不过尺余。在这片凹陷区域的正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的多面晶体。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无法准确描述的颜色,似乳白,又似淡金,更仿佛蕴含着流转的、极淡的七彩光泽。它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自转,每一次转动,都洒落出点点比尘埃还要细微的、柔和的光屑,这些光屑并未飘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场束缚,环绕晶体缓缓盘旋,形成一团朦胧的光晕。晶体本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浩瀚的气息,比“源庭”中的一切都要古老、纯粹,也更加的…“沉默”。仿佛它并非一件“物品”,而是某种亘古存在的“现象”或“概念”的凝结。
而在晶体悬浮处的下方,那片凹陷区域的银白沙地上,以晶体垂直投影点为中心,镌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精密、由无数细微纹路和陌生符号构成的巨大法阵。法阵的纹路并非刻画,更像是自然生长而成,与沙地融为一体,散发着与晶体同源的、极其微弱的脉动光辉。
整个空间,除了中央的晶体与法阵,再无他物。没有门户,没有通道,四壁浑然。但那股浓郁的气息和强大的存在感,都明确无误地指向——这里,或许就是“净光”体系在此地最深层的核心,或者说,是某个“源头”的具现化之一。
紧随北辰之后,韩青薇背着小曦,也踉跄落地,她连忙稳住身形,将小曦放下,紧张地环顾四周,当看到中央悬浮的晶体和地上的法阵时,也露出了震撼的神色。雷阁主和护卫相继落地,雷阁主一看到那晶体,整个人如同被雷击,僵立当场,老脸涨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激动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