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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斤牛肉,一斤猪肉,加上白菜和粉条,剁了一大盆馅。
王兰花到底没舍得把肉全用掉。
纪黎喜蹲在旁边看王兰花剁馅,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肉馅剁得细细的,白菜切得碎碎的,粉条泡软了切成段,拌在一起,加了盐和酱油,香味在屋里散开。
纪黎乐凑过来闻了闻,吸溜了一下口水:“娘,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小团馅塞进他嘴里:“尝尝咸淡。”
纪黎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咸淡正好!娘,多包点,我要吃三十个!”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三十个?你肚子装得下吗?”
纪黎乐拍拍肚子:“装得下,我这肚子能装下一头牛。”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一头牛?你先把这盆馅吃完再说。”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跑到桌边去帮忙擀饺子皮。
擀面杖是枣木的,光溜溜的,握在手里很顺手。
纪黎乐擀皮子擀得不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扁,歪歪扭扭的跟鞋垫似的。
王兰花看了看他手里的皮子,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包饺子吧,我来擀。”
纪黎乐把擀面杖递给她,拿起一张皮子,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两只手一捏,包出来的饺子跟个包子似的,鼓鼓囊囊的,站都站不稳。
纪黎平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是饺子还是包子?”
纪黎乐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盖帘上,不服气地说:“能吃就行,管它像不像饺子。”
纪黎宴在旁边包了一个,皮薄馅大,边儿捏得整整齐齐的,往盖帘上一放,稳稳当当的。
纪黎喜趴在桌边,小手捏着一块面团,搓来搓去,搓成了一个长条,又搓成了一个圆球,最后搓成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她举起那坨面团,献宝似的举到纪黎宴面前:
“大哥,你看,我包的饺子!”
纪黎宴看了看那坨面团,忍住笑,认真地点点头:“包得好,一会儿把这坨煮了给你吃。”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面团放在盖帘上,又揪了一块面团继续搓。
包完饺子,已经快晌午了。
王兰花把饺子下到锅里,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小鸭子在水里扑腾。
纪黎乐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饺子,口水咽了又咽。
饺子煮好了,王兰花用笊篱捞出来,盛了三大盘,端到桌上。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饺子,牛肉馅的饺子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纪黎乐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
“娘,好吃!太好吃了!”
纪黎喜小口小口地咬,吃得满嘴都是油,小脸油光光的,像抹了一层猪油。
吃完饭,纪黎宴把对联贴在了门上。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
纪黎平站在门口看了看,念了一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纪黎乐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乾坤”两个字的时候卡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念成了“干坤”。
被纪黎平又拍了一下后脑勺。
下午,王兰花开始炖肉。
猪肉切成块,放进锅里,加葱姜八角,倒上酱油,小火慢炖。
锅盖盖着,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像只小狗。
纪黎乐也蹲在炉子旁边,跟纪黎喜一左一右。
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锅,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烟发呆。
纪黎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从老李那儿借来的电工手册。
一页一页地翻。
纪老实坐在墙角编篮子,手指头在竹条间穿梭,编得飞快。
傍晚的时候,秦科长来了一趟。
他站在倒座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包点心,把东西递过来:“过年了,给你们添个菜。”
纪黎宴接过来,道了声谢。
秦科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饺子和锅里炖着的肉,点了点头:
“置办得不错,好好过个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纪老实看着秦科长的背影,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这个人,不简单。”
纪黎宴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没接话。
天黑了,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守岁。
外头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炒豆子。
纪黎乐被鞭炮声惊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放炮了”,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王兰花把纪黎喜从腿上抱起来,轻轻放在被窝里,给她盖好被子。
小丫头翻了个身,小手还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大,你也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纪黎宴摇摇头:“娘,您先睡,我再坐一会儿。”
王兰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炉子里的火压了压,转身回了隔壁屋。
纪老实也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跟着王兰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火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纪黎乐时断时续的小呼噜。
纪黎宴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周怀谨那张名片揣在他怀里,上面的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地址在四九城南城的椿树胡同。
他查过这个商行,厂里没人听说过,问秦科长,秦科长只说是南边来的药材商,跟厂里有业务往来。
可他一个药材商,为什么对轧钢厂的设备那么感兴趣?
配电室、发电机、天车,这些东西跟药材有什么关系?
纪黎宴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从胡同口一路响到胡同底,震得窗户纸哗哗地抖,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纪黎喜被鞭炮声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大哥,什么声音?”
“放炮呢,过年了。”
纪黎宴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
棉袄是王兰花腊月二十八赶出来的,布料是在胡同口的杂货铺买的,红底碎花,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小棉球。
纪黎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碎花,咧嘴笑了:“大哥,好看吗?”
“好看,比画上的年画娃娃还好看。”
纪黎宴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穿鞋。
鞋也是新的,黑布面,千层底,王兰花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红花。
纪黎平从隔壁屋过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也是新的,就是颜色素净了些,没什么花样。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纪黎喜身上的红棉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纪黎乐跟在他后头,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细得跟麻杆似的。
“哥,过年好!”纪黎乐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声音亮得跟鞭炮似的。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人递了一个。
红包是用红纸包的,里头各包了一块银角子,不多,就是个意思。
纪黎乐接过红包,捏了捏,眼睛一亮:“哥,里头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纪黎乐把红包拆开,里头滚出一块银光闪闪的小角子。
他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都合不拢了。
纪黎平接过红包,没拆,揣进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哥,过年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也红红的,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年呢,别整这些,高兴点。”
纪黎平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王兰花从灶房端着一盘饺子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屋里散开,混着醋和蒜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来来来,吃饺子,年初一的饺子,吃了全年都顺当。”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饺子,今天的饺子是素馅的,白菜粉条加鸡蛋,是王兰花昨晚就包好的。
年初一吃素,是她们老家的规矩,一年到头清清白白,不惹是非。
纪黎乐咬了一口饺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娘,怎么没肉?”
“年初一吃素,一年到头不惹是非。”
王兰花把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挑三拣四的。”
纪黎乐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虽然没肉,可粉条和鸡蛋拌在一起,味道也不差。
他吃了两盘,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纪黎宴带着弟弟妹妹去胡同里拜年。
从七号院出来,先去了隔壁六号院,住的是一家姓刘的,男人在厂里当车工,女人在家带孩子,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半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