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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河回莲花坞的路,比去时缓行了许多。
魏无羡道不明缘由,只不愿行得太快。或许是矿洞中的往事郁结于心,或许是贪恋这壮丽山河,又或许只是想与蓝忘机多相伴一时。御剑的速度放得极缓,缓到足下的山水尽收眼底——村间升起的袅袅炊烟,田间躬身劳作的农人,溪边嬉戏的孩童,一切都显得那样安宁,那样美好。
“蓝湛,你说,那些凡人可知我们做了什么?”魏无羡忽而开口。
蓝忘机沉默片刻,微微摇头:“不知。
魏无羡轻叹一声,将下巴抵在蓝忘机肩上,望着下方渐被暮色笼罩的大地,喃喃道:“不知也好。若知道了,只会心生畏惧。他们能这般平安度日,便是我等拼尽全力的意义。
蓝忘机未语,只是伸手覆在环着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那触感微凉,骨节分明,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坚定与温柔。魏无羡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回握,两人就这样静静飞着,任由晚风拂面,带走那若有若无的怅惘。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途中一座小城歇脚。
小城不大,仅一条主街,数家客栈。两人寻了间看似洁净的住处,掌柜是个热心的中年妇人,见两人风尘仆仆,连忙张罗着烧水做饭。魏无羡本欲推辞,奈何腹中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饭菜简单,几样小菜,一碗热汤,却吃得格外香甜。魏无羡边吃边与掌柜闲聊,得知这小城名为平安镇,镇上不过百来户人家,多以耕种捕鱼为生。掌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提及今年的收成甚好,儿子考中了县学,女儿许了户好人家。魏无羡听着,不时应和几句,心中暖意融融。
蓝忘机静坐一旁,时而夹一筷菜,时而望魏无羡一眼,眼中的柔光比烛火更温暖。
用毕晚餐,两人上楼歇息。房间不大,却整洁干净。推开窗,可见小镇夜景——点点灯火,几声犬吠,远处田间的虫鸣交织成曲。
魏无羡倚窗而立,望着这片静谧夜色,忽道:“蓝湛,你说,沈渊在世时,可曾见过这样的夜色?
蓝忘机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窗外,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
魏无羡轻叹,低声道:“篡命者……守序者……他们争斗多年,厮杀多年,最终谁也未胜。沈渊苦等多年,等到最后,只为让人记住他的名字。你说,这值得吗?
蓝忘机未即作答。他凝视窗外那片宁静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值与不值,不在结果,而在本心。
魏无羡微微一怔,侧首看向他。
蓝忘机续道:“他等了许多年,终有人记住他的名字。于他而言,便值得。
魏无羡望着他,望着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眸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藏着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顿悟。
“蓝湛,你说得对。值与不值,在心。
他伸出手,握住蓝忘机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伫立窗前,凝望那片夜色,再无言语。
翌日清晨,两人继续赶路。
御剑速度依旧缓慢。魏无羡此次未催促,只是倚在蓝忘机肩上,凝视下方山水出神。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让他有些困倦。他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蓝湛,我睡会儿。
蓝忘机微微颔首,将灵力外放,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屏障,阻隔迎面而来的风。
魏无羡阖上双眼,很快便陷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与蓝忘机都已年老,白发苍苍,面布皱纹。但他们仍坐在湖边那块大石上,手牵着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小江宓也已长大,成为一位英俊青年,带着一个与他儿时一般可爱的小家伙前来探望。那小家伙跑过来,抱住他们的腿,稚声唤着“魏爷爷”“蓝爷爷”。
魏无羡在梦中笑了,笑得无比满足。
魏婴。
一个声音将他唤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已近莲花坞。前方那片熟悉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到了?”他揉了揉眼睛。
蓝忘机微微颔首:“嗯。
魏无羡坐直身体,望向那片渐行渐近的湖水,忽然有些急切。
“快,下去。
两人收剑光,落在码头上。
码头处,一个小小身影正坐着,手中握着树枝,在地上涂画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蓝叔叔!魏叔叔!
小江宓扔下树枝,蹬蹬蹬跑过来,一头扎进魏无羡怀中。
魏无羡笑着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鬼,想我们了?
小江宓用力点头,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
“想!好想好想!
魏无羡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抱着他往小屋走去。蓝忘机跟在身后,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中满是柔情。
江厌离从屋里迎出,见两人安然无恙,长长舒了口气。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们热饭去。
魏无羡连忙道:“江姑娘,别忙了,我们不饿。
江厌离摇头笑道:“不忙,饭菜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好。
说着便进了厨房。魏无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
小江宓从他怀里挣脱,拉着蓝忘机的手,往屋里拽。
“蓝叔叔,你看,宓儿画了好多画!
蓝忘机俯身一看,只见地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有房,有树,有太阳,还有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大概是人的脑袋。他仔细端详,发现其中两个大脑袋旁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蓝叔叔”“魏叔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写着“宓儿”。
蓝忘机嘴角微扬,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小江宓的头发。
画得很好。
小江宓眼睛更亮了,又拉着魏无羡来看。
“魏叔叔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蓝叔叔!这个是宓儿!
魏无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忍不住笑了。
“小鬼,你怎么把魏叔叔画得这么丑?
小江宓眨眨眼,认真道:“不丑!宓儿画得可像了!
魏无羡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笑得更欢了。
“好好好,像,像极了。
小江宓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又跑去画新的了。
午饭时,江澄和金凌也来了。
江澄进门扫视一圈,淡淡道:“回来了?
魏无羡笑道:“回来了。怎么,想我了?
江澄冷哼一声:“谁想你了?我是来看宓儿的。
小江宓从屋里探出头,冲他招手:“舅舅!快来!宓儿画了好多画!
江澄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画,嘴角抽了抽,却还是道:“嗯,不错。
小江宓开心得不得了,拉着江澄给他讲每幅画的故事。江澄虽然一脸不耐烦,却仍站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
金凌走到魏无羡身边,低声道:“那地方……解决了?
魏无羡点点头:“解决了。
金凌看着他,沉默片刻,道:“那里面……是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道:“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金凌愣了一下,未再多问。
用毕午饭,江厌离收拾碗筷,江澄和金凌坐了会儿便告辞了。小江宓困了,被江厌离抱回去睡觉。院子里,只剩下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人。
魏无羡倚在蓝忘机肩上,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蓝湛,你说,沈渊若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地方,会不会不那么执着?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或许。
魏无羡轻叹,道:“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最后,连这样的夕阳都未曾见过。可惜了。
蓝忘机未语,只是紧握了他的手。
魏无羡侧首看他,忽然笑了。
“蓝湛,我们去看小鬼吧。他刚才睡着时,似梦到了什么,笑得可开心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
两人起身,向莲花坞走去。
莲花坞内很安静。江厌离正在院中做针线活,见两人过来,连忙起身让座。魏无羡摆摆手,道:“我们就看看小鬼。
江厌离点点头,引着两人进了屋。
小江宓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小脸上带着笑,不知在做何美梦。魏无羡在他床边坐下,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蓝忘机站在一旁,静静地凝视那个小小的身影。
“蓝湛,”魏无羡轻声道,“你说,他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蓝忘机望着那个熟睡的孩子,沉默片刻,道:“会很好。
魏无羡笑了,那笑容里有期盼,有温暖。
“嗯,一定会很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那个熟睡的孩子,再无言语。
窗外,夕阳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晚风轻拂,带来湖水的潮气与桂花的清香。
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三人相依的身影。
往后的日子,平静如湖水。
魏无羡每日睡至自然醒,起来后去湖边散步一圈,回来吃江厌离送来的早饭。上午陪小江宓玩耍,下午与蓝忘机坐在院子里品茗读书,傍晚在湖边观赏夕阳,夜晚早早歇息。日子过得闲适惬意,仿佛那些生死搏杀、那些惊天动地的战斗,都已是前尘往事。
小江宓日日前来,风雨无阻。有时带着他的宝贝木桩,有时带着新画的画作,有时空手而来,往魏无羡怀里一钻,赖着不走。魏无羡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给他讲故事,一个接一个,讲得口干舌燥。
蓝忘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适时递上一杯茶,眸中尽是温柔。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魏无羡正倚在树下小憩,忽而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只见金凌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魏无羡,外面有人要见你们。
魏无羡挑眉:“谁?
金凌道:“不认识。但他说,他是从云深不知处来的。
魏无羡怔了怔,连忙起身。蓝忘机也从屋里走出,眉宇间微凝。
两人走到门口,只见一名年轻修士站在门外,身着蓝氏服饰,面带焦急。见到蓝忘机,他连忙行礼。
“二公子,宗主命我来送信。
蓝忘机接过信,展开细看。魏无羡凑近,只见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重锤,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忘机,速回云深不知处。叔父病重。
蓝忘机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
魏无羡一把扶住他,心中涌起一阵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