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盘散沙,再也不可能形成合力。
到了那时,大明只会乐见其成。
会拉一个打一个,让他们永远无法再联合起来,只能任由明军欺辱,一步步蚕食。
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卯那孩看着伯颜久久不语,脸上的急切更甚:“太师,不能再等了!”
“我先带一队人去把山口夺下来,你赶紧下决定,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伯颜缓缓睁开眼,对着他沉沉地点了点头。
卯那孩立刻翻身上马,点了两百亲骑,风一般朝着山道的方向冲了过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谷的暮色里。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山风,还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太师。”
一旁的朱见鸿怯生生地开了口。
这个被伯颜一路捧上“蒙古大汗”之位的幼童,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声音里满是不解:
“以前我们也抢啊,不止抢明国,也抢其他部落。怎么这次抢,太师就这么不情愿?”
在他眼里,草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抢来粮食、牛羊、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伯颜以前也没少做,怎么偏偏到了今天,反倒犹豫起来了?
“性质不一样了。”
伯颜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草原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朱见鸿根本听不懂的疲惫与悲凉。
“以前抢,是有秩序的抢。是王帐下令,惩罚那些不尊号令的部落。抢来的东西,按军功、按部落大小分下去,这是规矩,是王法。”
“可现在呢?是为了活命,单纯为了一口吃的去抢。没有规矩,没有道理,只看谁的刀快。”
朱见鸿依旧满脸茫然,似懂非懂:“这有什么区别?”
“草原崇拜力量,我们有力量,就该抢他们的。太师你别学明国,搞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
伯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些,被朱见鸿嗤之以鼻的“虚头巴脑的东西”。
才让大明,哪怕经历了土木堡之变这样的国殇,依旧能以北京朝廷为核心。
迅速凝聚起千万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反过来把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就是这些所谓的“虚礼”、“规矩”、“名分”。
让这个庞大的帝国,哪怕换了皇帝,哪怕幼主临朝,也依旧能运转如常。
能调动举国的粮草、兵马、军械,来对付草原。
而草原,就是太迷信武力,太轻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才会一次次分裂,一次次被大明压着打。
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眼前这个少年,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天命之子,不过是他一手包装出来的傀儡。
就算说了,他也不会懂,就算懂了,也毫无用处。
山风越来越急,远处隐隐传来了明军的铳炮声,还有零星的喊杀声,正在一点点靠近。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伯颜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亲军将领,一字一句地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辎重粮车,尽数丢弃!所有将士,轻装简从,跟着卯那孩部,穿过山道,撤回草原!”
命令落下,队伍里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对这些早已筋疲力尽的士兵来说,能丢掉沉重的粮车,轻装逃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人去想,丢了这些粮食,回到草原之后,他们该靠什么活下去。
也没有人去想,这道命令下去,未来的草原,会变成什么模样。
只有伯颜坐在马背上,望着被丢弃的粮车,眼底一片空茫。
他知道,从他下令丢弃粮草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治乱之源,从来都不在明军的刀锋上,而在人心的散与聚里。
而他,终究还是亲手,推开了那道让草原坠入万劫不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