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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后花园的营舍(1 / 2)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林正豪的手机响了,震动的蜂鸣声在漆黑的卧室里炸开,把他从无梦的昏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好几下才碰到那冰凉光滑的手机屏幕。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揍了两拳。

是小陈。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几点?”

“豪哥!我阿嬷!我阿嬷她查到了!”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激动得几乎破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一只狗在狂吠,“她翻了一整天的旧档案,找到佐藤健一的资料了!”

林正豪猛地坐起来,困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还是黑的,台北的夜空被城市的光害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几栋大楼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零星地亮着。

“你慢慢说,别用吼的。”

“我没办法慢慢说啦!豪哥,你听我讲——”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人在翻一本很旧很脆的书,“我阿嬷说,佐藤健一不是普通的海军武官,他是——你等一下,我念给你听。”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太标准的日文腔调念道:“‘佐藤健一,生于明治三十一年(1898年),长崎县人。大正十年(1921年)自海军兵学校毕业,大正十二年(1923年)任海军少佐,派驻台湾,担任台湾总督府海军武官,负责北部海域防务。’这些都是基本资料,没什么特别的。重点在后面——”

又一阵翻纸的声音。

“‘昭和二年(1927年)秋,佐藤少佐奉命随联合舰队赴南洋执行任务。同年十一月,舰艇在南海遭美军潜艇袭击沉没,佐藤少佐以下一百二十七人全员战殁。但——’这里有个‘但’字,豪哥你注意听——‘但据战后解密的海军内部文件显示,佐藤少佐在舰艇沉没前曾发出最后一封电报,电报内容被列为机密,直至昭和六十年(1985年)方解密。’”

林正豪握紧了手机:“电报内容是什么?”

“我阿嬷抄下来了。她说原文是日文,她翻成中文给我——”小陈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沉,像在念一段墓志铭,“‘吾身将沉于南海之底,唯念雪子一人。此生负卿,来世必偿。告诉雪子——等不到我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林正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封电报的最后一句——“告诉雪子,等不到我了”——他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他没有机会说再见。他在南海的海底,在冰冷的黑暗里,在氧气一点点耗尽的过程中,心里想的是那个站在红色楼梯上等他的女人。

“豪哥?豪哥你还在吗?”

“……在。”

“我阿嬷还说了一件事。”小陈的声音变得犹豫了,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口,“她说……佐藤健一的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海军兵学校的毕业照。照片里的人,长得……”

“长得怎样?”

“长得跟你很像。”

林正豪的手指僵住了。

“我阿嬷传给我了,我转发给你。你自己看。”

手机震了一下,Le跳出一张照片。他点开——黑白的老照片,泛黄褪色,边缘卷曲。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日本海军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排同样穿着军装的人中间。他的脸很端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抿着,表情严肃而克制。

林正豪盯着那张脸。

他的脸。

不,不是他的——是佐藤健一的。但那张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几乎和他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眼神——佐藤健一的眼睛里有某种他在自己眼睛里从没见过的东西,一种……执念。一种即便面对镜头也无法掩饰的、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豪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阿嬷说,这可能不是巧合。她说了很奇怪的话,她说‘有些灵魂会记住脸,记住的不是长相,是某种频率。如果你长得很像那个人,她不是看到你的脸,她是看到那个频率。’我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很玄。”

林正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佐藤健一也在看着他,隔着近百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边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

“豪哥,还有一件事。”

“还有?”

“我阿嬷说她查到佐藤健一的舰队沉没位置之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去庙里帮他立了一个牌位。”

“你阿嬷帮他立牌位?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的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嘻嘻哈哈的小伙子身上听到过的沉重:“她说,一个人如果死在异乡,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会一直在外面飘。佐藤健一死在南海的海底,尸骨无存,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他妻子在这里等了他八十几年,但他也……他也没办法回来。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他被困在路上了。”

“被困在……路上?”

“就是……死亡不是终点,你知道吗?如果你死了,但没有被好好地送走,你的灵魂会在路上卡住,卡在一个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状态里。我阿嬷说,佐藤健一可能还在南海的海底,还在那艘沉没的军舰里,还在等救援。他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台湾已经不属于日本了,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等。”

林正豪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站在红色楼梯的转角处,眺望窗外,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一个穿着海军军装的男人,沉在南海的冰冷海底,缩在沉没军舰的某个舱室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等着同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小陈,”林正豪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你阿嬷有没有说,要怎么让他们团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但我怕你不会想做。”

“说。”

“她说——你要去那个楼梯。在午夜十二点整,一个人,不带任何护身符,不戴耳机,不做任何防护。站在雪子最喜欢站的那个位置,面对窗户,背对楼梯。然后你要说出那封电报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日文念出来。让她知道真相——她丈夫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是真的回不来了。”

“就这样?”

“不,还有。”小陈的声音更低了,“念完之后,你要转过身,面对楼梯。不管看到什么,不要跑,不要叫,不要闭上眼睛。你要看着它。然后你要说——‘我来带你去找他。’”

林正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豪哥,你听我说,我阿嬷最后还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方法不是超度,不是驱鬼,不是赶她走。这是一个契约——你承诺要带她去找她丈夫,她才会愿意离开这栋楼。但你不能骗她。如果你说了这句话却没有做到,她会……她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

“第三次?”

“第一次是你。第二次是她。豪哥,你已经骗过她一次了。她给了你第二次机会,那朵栀子花,那张纸条。但不会有第三次了。如果你再骗她,她会把你永远留在这栋楼里。”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阿嬷的声音,模糊的,用日文说了什么。小陈翻译道:“我阿嬷说,‘有些门只能开两次。第一次是缘分,第二次是慈悲,第三次就是执念了。执念会吃人。’”

林正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橘色的晨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台北的天空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但他的手是冰凉的,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做那件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做,雪子会永远困在那个楼梯上。佐藤健一会永远困在南海的海底。两个人会在两个不同的地狱里,永远等下去。

“小陈,谢谢你。”

“谢什么,我还没说完啦。我阿嬷还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她说那个后花园的营舍,你是不是一直没去过?”

“没有。怎么了?”

“她说那里不只是营舍。在日据时代,那里是总督官邸的附属建筑,住的是下级军官和佣人。后来二战末期,日本军方把它改成了……某种临时设施。具体是什么,她不肯说。她只说了一句话——‘如果红色楼梯是雪子的牢笼,那后花园的营舍就是整栋楼的地基。所有那些不愿意走的人,都住在那里。雪子只是其中一个。’”

林正豪的心跳加快了。

“所有那些不愿意走的人”?网络上那些传说里——举枪自尽的军人、整队的日本兵、被砍头的宪兵、在空中飘的日本女人——那些不是谣言。他们都还在。都在后花园的营舍里。

“豪哥,你还在听吗?”

“在。”

“我今天下午会去台北宾馆。我阿嬷说她有样东西要给你,我带来了。你今天有空吗?”

“几点?”

“大概两点。我会先去后花园看看——白天应该没问题吧?”

林正豪想说“白天应该没问题”,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想起了阿坤说的话——“这栋楼里的东西,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后花园的营舍,天黑之后无人敢去,白天呢?白天就安全了吗?

“等你到了再打电话给我。不要一个人去后花园。”

“安啦安啦,豪哥你太紧张了。大白天的,鬼也要午休啊。搞不好人家正在追韩剧,没空理我啦。我跟你讲,我昨天看了一个梗——鬼如果会追剧,那祂们一定最讨厌礼拜三,因为礼拜三没有新剧可以看,只好出来吓人。”

林正豪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被一种沉重的预感压了下去。

“下午见。”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手里那张佐藤健一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男人也在看着他。

那张和他的脸如出一辙的脸,那双带着执念的眼睛,似乎在说一句话——

“帮帮我。”

林正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冲击着白色的陶瓷洗手台,溅起细小的水珠。他弯下腰,用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但清醒之后,那些念头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眶青黑,嘴唇干燥起皮,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但那双眼睛——那双和佐藤健一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固执的决心。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了决定。也许是在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也许是在听到那封电报内容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在他第一次站在红色楼梯上,闻到那股栀子花香的那一刻。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门。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正豪站在台北宾馆的大门口。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把整栋建筑照得白花花的,所有阴影都缩成了小小的、怯懦的一团,躲在柱子后面和墙角务车驶过,车牌号被他自动忽略了。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有人在走动——几个穿着西装的公务人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拿着文件,神色严肃。一个清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拖把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不起来这栋楼在夜晚是什么样子。

他穿过大厅,往值班室走去。经过东侧楼梯口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封锁线还在,还是那条耷拉着的黄色胶带,上面“生人勿入”四个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无精打采的。楼梯口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封锁线上面,多了一朵花。

栀子花。

白色的,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不是插在那里,而是被小心翼翼地系在胶带上,用一根细细的红线固定住,像是在那个位置做了一个标记。

林正豪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值班室。

小陈已经到了。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了一大堆东西——妈祖像、佛珠、糯米、蓝牙喇叭,还有一袋卤味和两瓶饮料。看见林正豪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林正豪手里。

“豪哥,这是我阿嬷给你的。”

布包是用深蓝色的棉布缝的,粗针大线,手工痕迹很明显。布包的封口用一根红绳系着,打了三个结。林正豪接过来,掂了掂,很轻,里面装的应该不是什么重物。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林正豪解开红绳,翻开布包。里面是一面小小的铜镜,大约手掌大小,边缘有斑驳的铜绿,镜面磨得光亮,可以照出人的脸。铜镜的背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咒语。

“我阿嬷说这是‘彼岸镜’。不是普通的镜子,是在阴庙里供过的,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说如果你要去那个楼梯,带上这个镜子。不要直接看那些东西,要看镜子里的倒影。镜子会保护你,不会让那些东西进到你的意识里。”

林正豪把铜镜翻过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镜子里映出了他的面容——和普通镜子没什么不同,只是稍微暗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阿嬷有没有说,这面镜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说……是一个日本女人留给她的。”

“什么?”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阿嬷年轻的时候在基隆的港口工作,有一天晚上,她在码头边遇到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那个女人站在岸边,面朝大海,一动不动的,站了好几个小时。我阿嬷觉得奇怪,就过去问她是不是在等船。那个女人转过头来,我阿嬷说她没有脸——不是那种模糊的、看不清的没有脸,而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一张白纸。我阿嬷说她当时差点吓死,但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在找谁?’”

林正豪握紧了铜镜。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把这面镜子塞到了我阿嬷手里。然后她就消失了。我阿嬷说她握着那面镜子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敢动。后来她找人看过,说这面镜子不是凡间的东西,是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处的东西,可以用来‘看’。”

“所以……你阿嬷遇到的那个女人,是雪子?”

“我阿嬷说她不知道。但她说了另一句话——‘如果那个女人就是台北宾馆的鬼,那她出现在基隆的港口,是在找一艘船。一艘开往南海的船。’”

林正豪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镜。铜绿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色,镜面上映着他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些,眼神也不太一样。

“豪哥,还有一件事。”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阿嬷要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决定要去做那件事,就在去之前打开来看。不要提前看。”

林正豪接过纸条,翻了一下。纸条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边缘有点发黄,看起来已经写了一段时间了。他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口袋。

“好。我会在需要的时候打开。”

小陈看着他的表情,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豪哥,你真的要去吗?”

“不知道。”

“骗人。你已经决定了。”

林正豪没有否认。

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沉默地吃着卤味。小陈的蓝牙喇叭放着音乐,这次是伍佰的《挪威的森林》——小陈说他最近迷上了老歌,说老歌有一种“灵魂的共鸣”。林正豪觉得小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豪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但那个人不是你,你会怎么办?”

林正豪喝了一口饮料,想了很久:“我会看着那个人,问他——‘你是谁?’”

“然后呢?”

“然后我会听他说。也许他有话想告诉我,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豪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正常人遇到鬼都是跑,你是坐下来聊天。你是不是上辈子在做心理咨商的?”

“闭嘴。”

“好啦好啦。对了豪哥,你听过那个梗吗?就是那个——‘鬼:我好惨啊,我死了八十年了。我:那你有领到纾困金吗?’”

林正豪忍不住笑出来,饮料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你有病是不是?”

“我这是在用幽默感化解恐惧,心理学上这叫‘认知重构’。你看,你刚才不是笑了吗?笑了就不怕了。”

“我没有不怕。”

“但你没有那么怕了,对不对?”

林正豪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小陈说得有道理。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伙子,有一种特殊的天赋——他能在最恐怖的时候,用一句干话把你从深渊里拉回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雪子会摸他的脖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雪子选择了和他交流——因为他不害怕,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害怕。

下午三点,林正豪走出值班室,站在走廊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东侧楼梯口——那朵栀子花还在,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微微发光。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楼梯口,望向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玻璃门外面是后花园。

他来台北宾馆三个月了,从没去过那个后花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一直觉得那个花园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阳光充足,花草繁茂,但你站在花园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从某个你不知道的方向。

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后花园比他想象的大。一片草地,几棵老榕树,树冠交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天空。一座小石桥横跨在人工溪流上,桥下是死水,不流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几只黑天鹅在水池里游着,优雅而缓慢,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后花园的营舍在花园的深处,一栋独立的、灰扑扑的建筑,和主楼的巴洛克风格完全不同。营舍是日式风格的,木头结构,灰色的瓦顶,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营舍的前面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古迹附属建筑,请勿进入”。

林正豪站在营舍前面,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它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看到的老房子——一样的灰扑扑,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有人住着的感觉。不是活人,但有人住着。你能感觉到窗户后面有眼睛,门缝里有呼吸,墙壁里面有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营舍的门是锁着的,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把上,锁孔里塞了一团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枯树叶。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他绕着营舍走了一圈。

营舍的背面有一扇窗户,玻璃破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洞,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踮起脚尖,透过那个洞往里面看。

这次他看清楚了一些。

房间里有一张榻榻米,榻榻米上摆着几个布偶,脏兮兮的,缺胳膊少腿。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旧旧的、褪色的画,画的是一艘军舰。军舰的旁边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日文的,他看不懂。

但就在他的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光线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一个很浅很淡的影子,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一把什么东西。影子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黑暗稍微深那么一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正豪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很慢,很轻,像是在调整姿势。然后影子抬起头——如果影子有头的话——对着窗户的方向。对着他。

林正豪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营舍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再往窗户里看。他转身走回主楼,脚步很快,但不是跑。他没有跑。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陈正在用手机看YouTube,看的是一个灵异节目,主持人在讲一个发生在嘉义的鬼故事。林正豪走进去,坐下来,把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豪哥,你的脸色不太好。你去哪了?”

“后花园。”

小陈的YouTube声音戛然而止:“你一个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