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拆除(1 / 2)

刘丞翰站在西宁国宅一楼的中庭,抬头往上看。

清晨六点的光线从大楼顶部的天井洒下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框。他站在光框的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入口。天井正上方是十六楼的天空,淡蓝色的,有几片薄云,看起来很正常。但天井的四面——从一楼到十六楼——每一层都有走廊,每一层走廊都有栏杆,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像是一座巨大的、垂直的监牢。栏杆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铁门和窗户,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有些用红砖封死。刘丞翰数了一下,封死的窗户大概有十几扇,散落在不同的楼层,没有规律,像是建筑本身长了肿瘤之後被粗糙地切除。

阿坤师站在他旁边,今天穿着跟上次一样的深蓝色polo衫和白色运动鞋,但脖子上多挂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八卦牌,铜质的,大概只有五十元硬币那么大,在晨光下反射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唇紧抿着,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老兵。

“你准备好了吗?”阿坤师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市场开始营业的声音盖过——鱼贩在远处吆喝,推车的轮子碾过磁砖,有人在用台语讨价还价。白天的西宁国宅,一楼的市场总是很热闹,仿佛那些在楼上发生的事情跟楼下完全无关。

刘丞翰拍了拍口袋。左边口袋是那颗钮扣,右边口袋是碎成两半的小红镜,背后背包里是陈老师给他的一包盐、一束香、还有一张新的符——这张符不是黄色的,是红色的,上面用金色的朱砂画着刘丞翰看不懂的符文,符纸的边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但没有烧完。陈老师给他这张符的时候说:“这不是给你用的。这是给那个住户的。让他带在身上,至少可以撑过今天晚上。”

“如果撑不过呢?”刘丞翰当时问。

陈老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包盐推到他面前,说:“盐撒在门口。不要撒成一条线——要撒成一个圆。祂们不怕直线,但怕圆。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祂们进不去。”

“不是说鬼怕盐吗?”

“不是怕。是盐会让祂们‘不稳定’。像是……你在一个很稳定的讯号中间加了干扰。祂们还是看得到你,但碰不到你。”

“那要是我走出那个圆呢?”

“不要走出去。”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走进去之後,就不要出来。等事情做完,直接从圆里面离开。不要走回头路。”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电玩攻略。”

“这不是电玩。”陈老师的声音很轻,“这是真的。你进去的那间房间——六楼三号——是整栋楼最糟糕的位置。它在田字型的正中央,四个方向都有走廊,所有的‘气’都会经过那里。那间房间就像是……一个十字路口。所有的东西都会在那里交会。”

“所有的东西?”

“所有被困在这栋楼里的东西。四楼的、顶楼的、地下室刑场留下来的——全部都会经过那里。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本能地移动,沿着走廊走,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然後继续走。一直走。”

“张明伟住在那个十字路口?”

“对。所以他听到的不是一两个东西——是全部。几十个、几百个东西,每天晚上从他的门口经过。”

刘丞翰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陈老师也沉默的问题:

“那他为什麽不搬?”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她拿起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盘旋,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灵魂。

“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搬。”她说,“他是一个夜班保全,月薪三万二,租那个房间一个月只要六千块。台北市你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他不是不知道那间房间有问题——他是没有选择。”

刘丞翰现在站在六楼三号的门口,想起陈老师那句话,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春联。不是过年贴的那种红色春联——是一张已经褪色到几乎变成白色的春联,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很工整,像是印刷体:

“出入平安”

但“平安”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阿坤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春联,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是张明伟贴的。”阿坤师低声说。

“那是谁贴的?”

“这间房间以前的住户。大概是十年前搬走的那个——一个退休老师。他搬走之前贴了这张春联。你看那个红圈——”

阿坤师指了指那两个被圈起来的字。

“那不是‘圈’。那是‘锁’。用红笔把字锁起来,让‘平安’两个字留在门上,不要跑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方法。把好的东西锁在门上,让坏的东西进不去。”

“有用吗?”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春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敲了门——三下,很轻,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敲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眶凹陷的、属於一个长期失眠的人的眼睛。眼睛眨了眨,然後门打开了。

张明伟站在门口。他大概三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内衣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蓝白拖。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至少三天没刮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期没有睡觉的、腐败的气味。

“你……你就是刘丞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这是阿坤师,在对面开音响店的。”

张明伟看了阿坤师一眼,点了点头,然後侧身让他们进去。

刘丞翰走进房间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重量。跟第一次走进西宁国宅时的感觉一样,但更重、更沉、更压迫。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压缩过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吸,才能把足够的氧气送进肺里。

房间不大,大概八坪左右,格局很简单——一进门是客厅,右边是卧室,左边是厨房和浴室。家具很简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小电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茶几上放满了空泡面碗和宝特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泡面味精和汗水的气味。

但刘丞翰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

墙壁。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壁纸——是纸。一张一张的A4纸,用胶带贴在墙上,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没有空隙。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同一个字,写了几百遍、几千遍:

“静”

全部都是“静”。用原子笔写的、用铅笔写的、用马克笔写的。有些字写得很工整,有些字写到一半就歪掉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有些纸上只有一个“静”字,有些纸上写满了一整页的“静静静静静静静”,字迹从整齐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疯狂的线条,最後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墨团。

张明伟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刘丞翰在观察墙上的字,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疯。”他说,“但我没有办法。那些声音——脚步声、呼吸声——每天晚上都有。我试过戴耳塞,没有用。我试过开音乐,没有用。我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听得到。它们不在外面——它们在墙壁里面。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呼吸、呼吸、呼吸。”

他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纸。纸张已经被摸到起毛球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墙。

“我开始写字大概是两个月前。我发现如果我专心写字——写同一个字——就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声音。‘静’。安静的静。我一边写一边告诉自己:很安静,这里很安静,没有声音,什麽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刘丞翰,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但有时候,我写到一半,会发现纸上多了一个字。不是我写的。在我写的‘静’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给他们看。纸上满满的都是“静”字,但在纸张的正中央,有一个不同的字,笔迹很细、很整齐,像是用小指指甲刻上去的:

“闹”

“闹。”张明伟念出那个字,“安静的反面。它在告诉我——你不可能安静。你在我的地盘上,你不可能安静。”

刘丞翰看着那个“闹”字,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搅。那个字的笔划很细,但每一笔都很深,几乎要把纸张割破。写字的人——或东西——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主权。

阿坤师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走进房间中央,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不敢再往前一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从墙上的纸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地板。

“地板。”阿坤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刘丞翰低头看地板。

地板上有一条线。不是画出来的线——是地板本身的颜色不一样。从门口到窗户,有一条大约十公分宽的、颜色较浅的区域,像是有人用砂纸把地板表面的漆磨掉了。那条线从门口笔直地延伸到窗户,然後在窗户前面停下来。

窗户是关着的。窗户的玻璃上有雾气——不是外面的雾气,是里面的。像是有人在窗户的这一面,用温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雾气上面有字。

跟墙上那个“闹”字一样的笔迹:

“你来了。”

刘丞翰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窗户外面是六楼的走廊——空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灰色的磁砖上,很正常。但那三个字是从里面写的。有人在房间里面,站在窗户前面,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这三个字。

可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是你写的吗?”刘丞翰问张明伟。

张明伟摇头。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到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它知道你要来。”张明伟说,声音几乎是气音,“它一直在等你。”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刘丞翰可以看到自己的呼吸——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盘旋。墙上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指甲轻轻刮着。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快到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阿坤师,”刘丞翰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应该——”

“不要动。”阿坤师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不正常,“不要慌。陈老师说过的——你越害怕,祂就越有力量。”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盐,递给刘丞翰。

“撒一个圆。现在。”

刘丞翰接过盐包,打开封口。他蹲下来,开始在脚下撒盐——白色的盐粒从袋子里流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的手在发抖,盐线有点歪,但他尽量让它形成一个圆形。圆不大,大概只够三个人紧紧站在一起。

他撒完最後一把盐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灭了。

不是闪烁——是直接灭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不是那种有微光的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像是被黑色绒布罩住的黑暗。刘丞翰伸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

“不要动。”阿坤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在他的左边,“站在圆里面。不要出去。”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左边有阿坤师的体温,右边是张明伟——张明伟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喀喀喀”的声音。

然後声音来了。

从墙壁里来的。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几百个人的。它们在墙壁里面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整齐划一的节奏,像是一支军队在行进。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地板在震动,墙壁在震动,空气在震动。那些贴在墙上的纸张发出剧烈的沙沙声,像是几百只飞蛾在拍打翅膀。

然後是呼吸声。

很重、很慢的呼吸。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它们呼吸的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深、有的浅,但它们全部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混乱的、像是交响乐般的声响。空气在它们的呼吸之间被抽乾、被灌满、被抽乾、被灌满,刘丞翰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风箱里面,被压缩、被拉伸、被压缩、被拉伸。

“它们来了。”张明伟的声音在颤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它们会一直走到早上五点。一直走。一直呼吸。”

“今晚不一样。”阿坤师的声音很低,“今晚它们知道有人在这里。它们知道你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

“它们在等你。”

黑暗中有东西动了。刘丞翰看不到,但他感觉得到——有什麽东西在圆的外面,在黑暗中,慢慢地移动。不是脚步声的那种移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谨慎的移动,像是猎物在接近猎物。不对——是猎人在接近猎物。

他感觉到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从不同的方向。从左边、从右边、从前面、从後面。从天花板。从地板

圆的外面,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两个发光的点,绿色的,悬在半空中,大概离地面两百公分的高度。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从左到右,像是在扫描圆里面的三个人。然後又出现了一双——红色的,大概一百五十公分的高度。然後又一双——白色的,在地板附近,大概只有三十公分高。

眼睛。越来越多的眼睛。绿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它们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但比星星更密集、更靠近、更……饥饿。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围绕着那个盐撒成的圆,形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圆环。

它们在看着他。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钮扣——钮扣是烫的,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他又摸了一下那两半碎掉的小红镜——镜子是冰的,冰到他的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张明伟,”刘丞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陈老师给你的符呢?”

张明伟没有回答。

“张明伟?”

张明伟还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刘丞翰伸手往右边摸——张明伟不在那里。他摸到的只有空气。

“张明伟?!”

“他走出去了。”阿坤师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他走出圆了。”

“什麽时候?!”

“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大概……一分钟前。他走出去的时候,那些眼睛就出现了。”

“他为什麽要走出去?!”

“因为它们在叫他。”阿坤师说,“就像叫周明宏一样。叫他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叫到他无法忍受。叫到他必须回应。叫到他走出那个唯一能保护他的圆。”

刘丞翰在黑暗中拼命地往右边看,但他什麽都看不到。只有那些眼睛——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是在等待什麽。

然後他听到了张明伟的声音。

从圆的外面传来的。从黑暗中传来的。从那些眼睛的方向传来的。

“……来……”

“……来……”

“……来这里……”

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但刘丞翰听得出来——那是张明伟的声音。他在叫他们过去。

“不要动。”阿坤师的手按住了刘丞翰的肩膀,力道很大,“不要出去。那不是张明伟在说话。”

“那是什麽?”

“那是它们在说话。用他的嘴。”

黑暗中,张明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变得清晰了,变得近了,变得像是贴在刘丞翰的耳朵旁边说的:

“来嘛。来陪我玩。”

刘丞翰的血液冻结了。

那是陈怡君的声音。

五岁小女孩的声音。稚嫩的、天真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

“来嘛。来陪我玩。我好无聊。”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从那些眼睛的方向传来。但刘丞翰知道那不是陈怡君——她已经走了。她穿着新鞋子,走上了那条路,去了妈妈那里。这不是她。

这是别的东西。用了她的声音。用了她说过的话。用了她最有效的那句话——那句会让刘丞翰心软、会让他走出去、会让他离开这个圆的那句话。

“你不是陈怡君。”刘丞翰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坚定,“你不需要骗我。我知道她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然後声音变了。不再是陈怡君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被埋在这里的。”刘丞翰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你在四楼你。没有人来看你。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黑暗中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所有的眼睛——几百双——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几百盏灯同时被开关切了一下。

“很久。”那个声音说。不再是陈怡君的声音,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身份。只是声音。纯粹的、来自黑暗深处的声音。

“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我知道。”刘丞翰说,“我来了。”

黑暗中的眼睛又闪烁了一下。这次闪烁的时间更长,像是那些眼睛在犹豫。

“你不是来拜我们的。”声音说,“你是来带他走的。”

“我是来帮他的。就像我帮那个小女孩一样。”

“她走了。她走了,我们还在这里。”

“我知道。所以我也会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