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在那紫色拳头即将触及梅戴脸颊的刹那,现实世界的光影瞬间褪色、抽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从画布上抹去。
梅戴感到脖颈上那令人窒息的钳制陡然一空,然后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拖拽力扯着自己向后倒去,眼前的景象——[紫烟]狰狞的面孔、碎裂的古老石砖、透过废墟间隙漏下的惨白阳光——全都被拉长扭曲,最终没入一片旋转的、水银般的混沌。
几乎在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紫烟]挥下的拳锋上,几枚镶嵌在指节或手背凸起处的、如同囊肿般的半透明胶囊在发力中破裂,一缕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带着不祥晦暗色泽的瘴气从中逸散开来,与他被拉入镜界的残影短暂交错。
……
脚下传来的触感从镜中世界那种均匀的、略带弹性的虚幻,骤然变为庞贝古城真实地面粗粝的坚硬与不平。
福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剧烈的环境转换让他有些眩晕,但他立刻意识到周围的不同——远处游客依稀的喧嚷、地中海午后干燥温热的风、阳光照射在石头上反射出的真实热度。
最重要的是,就在福葛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些铭文、指示牌的意大利文都恢复了正常的阅读方向,而他抬起左手,腕表正稳稳地戴在手腕上,秒针规律地跳动。
先前在镜中世界,所有文字都是左右颠倒的,手表也曾诡异地出现在右手腕。
“成、成功了?我们离开那个鬼地方了!?”福葛的声音里带着脱困的急促喘息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他环顾四周,确认着这确凿无疑的现实,“但……怎么感觉是那个人主动把我们扔出来似的……”
这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如果敌人有能力将他们囚禁,又为何突然释放?除非有更紧要的事情,或者这释放本身是某种策略的一部分。
不过福葛的思绪很快就被身旁乔鲁诺的动静打断了。
福葛猛地转头看向乔鲁诺,瞳孔骤然收缩。
乔鲁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但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
那种不祥的紫色已经从最初感染的左臂如同肆意生长的藤蔓般爬满了他的整个左侧躯干,甚至开始向脖颈和脸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凸起,颜色深得发黑,看上去触目惊心。
[紫烟]的病毒正在他体内疯狂增殖。
“乔鲁诺!”福葛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他迅速解除了[紫烟],那紫色的恐怖身影如同幻影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残留。
他冲到乔鲁诺身边,却又不敢贸然触碰:“[紫烟]的病毒正不断在你全身蔓延,一旦感染,就连我也束手无策!那家伙把我们放出来,难道是算准了时间要眼睁睁看你……”
乔鲁诺却摇了摇头,他的呼吸因为身体的痛苦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几缕金色的发丝,但他翠绿色的眼眸深处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用残酷的理性说道:“是这样没错,福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一些,却异常平稳,“所以我才说,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步伐虽然因身体的不适而稍显迟缓,却目标明确:“虽然不清楚那个人为何突然这么做,但他解除了镜中世界——可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在我死之前,他解除了[镜中人],我才能活着看到这个。”
福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条由砖块变成的黄褐色小蛇正虚弱地扭动着身体。它显然也受到了病毒环境的影响,动作迟滞了些,但它仍然活着,没有像其他生物那样在[紫烟]病毒下迅速溃烂消亡。
“这条蛇……它明明处在[紫烟]的病毒范围之内,居然还活着?”福葛的诧异脱口而出,这完全违背了他对自己替身病毒威力的认知。
乔鲁诺已经走到了蛇的旁边,[黄金体验]随着他的心意无声浮现,蹲下身,用那双精致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孱弱的小蛇捧了起来。
乔鲁诺凝视着[黄金体验]掌中的造物,继续用那种解析问题般的口吻说道:“我是故意的,福葛,故意让[紫烟]在打破病毒胶囊的地点附近——就是那块砖头所在的位置——发动攻击。让这条蛇在那个充满病毒的环境中诞生。”
他抬起未被感染、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头发,目光锐利:“它在剧毒弥漫之处诞生,却没有即刻发病死亡……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吧?”
福葛并非愚钝之人,他那高达152的智商在此刻飞速运转,瞬间贯通了乔鲁诺看似冒险行动背后的逻辑链条。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混合着恍然与一丝后怕的钦佩:“说明……这条蛇在诞生之初,其生命形态就适应了病毒环境,或者说,在诞生的瞬间,它就从周围的环境中‘整合’了对抗病毒的必要因子……它自身产生了免疫力!然后,就能从这具有免疫力的生物的细胞组织,或者血液中,提取出能够阻止病毒继续增殖的抗体血清!”
“没错。”乔鲁诺肯定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那细微的表情很快被身体内部传来的又一波痛苦侵蚀所掩盖,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制备更精细的提取物了……直接一点吧。[黄金体验]!”
“呃——!”
就在血清注入的瞬间,乔鲁诺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闷哼。
那绝非温和的治疗过程。
可以看到以注入点为中心,乔鲁诺皮肤下的紫色如同受到惊吓的潮水般剧烈翻涌,时而退缩时而反扑,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短暂的、龟裂般的纹路,又迅速被一股新生的、淡金色的微光弥合。
剧烈的痉挛席卷了他的左半身,他不得不用右手死死撑住旁边的残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古老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福葛瞳孔颤抖地守在一旁,拳头紧握。这是乔鲁诺自己选择的、刀锋上行走般的治疗方式,成功与否全看那诞生于绝境之蛇的免疫力是否足够强大,以及乔鲁诺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住这场内部的狂暴战争。
而就是如此搏命的行为,完全颠倒了福葛对乔鲁诺的印象。
本以为乔鲁诺只是一个捉摸不透的新人而已,却没想这人却是个敢于将大胆想法付诸实践的,更可以从此看出他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是那种能让人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予对方手中的信任……
思及此,福葛正色,他看着面前乔鲁诺身体的颤抖开始逐渐减轻了些后站正,声音坚定地开口:“乔鲁诺,对于你这个搏命的行为,我深表敬意。”
乔鲁诺左臂和躯干上那骇人的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如同退潮般从脖颈和脸颊退回,最终凝聚在最初感染的手臂区域,颜色也从深紫黑变为一种相对浅淡的暗紫色斑块,虽然仍未完全消失,但显然病毒的狂暴增殖已经被有效遏制。
乔鲁诺脱力般松开了撑着墙壁的手,踉跄一步,他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已经重新恢复了清亮,尽管里面盛满了疲惫和劫后余生的余悸。
“不是的……福葛,搏命的人其实并不是我……我只是按照自己的预测而展开了行动罢了……”乔鲁诺的声音十分虚弱,他硬生生抗住了直接注入血清的疼痛,就算手心攥出了血也勉强自己站直,没有滚在地上,“真正搏命的人,是阿帕基……如今他的手应该受了重伤,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护钥匙的人是他。”
“而且要不是阿帕基把钥匙送到这里来,我们也没办法打败敌人……”
他看向福葛,语速加快了:“钥匙已经到手,我们在这里的任务核心算是完成了。阿帕基的伤势严重,必须立刻处理。我的情况也不允许继续高烈度战斗。”
“那两个敌人——[镜中人]和他的同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手并释放了我们,但这无疑是我们撤离的窗口……不能犹豫,福葛,带上钥匙,找到阿帕基,我们立刻离开庞贝,去和布加拉提汇合……”
福葛重重点头,乔鲁诺在如此状态下依然清晰冷静的判断让他心下稍安。
他迅速扫视周围,迅速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钥匙,然后朝着记忆中阿帕基最后倒下的方向——那有着犬型壁画的区域快步跑去。
乔鲁诺留在原地,一边稍作喘息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自始至终,从脱离镜中世界到提取血清自救,再到决定立刻撤离,乔鲁诺没有提起那个拥有浅蓝色长发、被[黄金体验]拥抱过的身影哪怕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