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在一条窄河涌汇入珠江的交口上,两级石阶下去就是水面,浮着一层柴油的虹光。
一艘铁壳接驳船靠在岸边,船头坐着两个人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我从巷子里跑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个站起来伸手挡了一下。
手掌很大,虎口有茧,干这行的人手上都是这种茧。
“何小萍让我来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两秒。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我手上除了一张老照片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下巴朝船舱点了一下。
我跳上船。
铁壳船的柴油发动机一响,整个舱都在抖,闷沉沉的震的脚底板。
我坐在船舱里,后背靠着铁壁,铆钉硌着脊椎骨,换了两个姿势都不得劲,索性不动了。
照片从里兜掏出来。
舱口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打在相纸上,照亮了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庄丽华,1976年,上下九。
碎花衬衫,头发黑亮,笑的露出牙齿。
怀里的小女孩伸着手去够她手腕上的玉镯子。
那时候的何小萍两三岁,脸圆圆的,完全看不出日后会变成现在那副模样。
二十三年。
一个站在骑楼底下裁缝铺前面拍照的年轻妈妈,二十三年之后坐在审讯室里,一句话不说,但整间屋子里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两千万的资金流水,广东福建两个省,全压在她一个人手底下。
船往江心走,水面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船舱里有一台座机电话,焊在铁架子上,连着船顶的无线天线,天线上缠了两圈胶布。
我拨了夏茅苏以沫店里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的是双哥。
“浩哥到了,”双哥的声音带着一股喘过之后的粗,“汕头峰的人送过来的,脸上有伤,左眼肿的没法看,但人清醒,红姐在给他上药,骂骂咧咧的不肯躺下来,非要坐着。”
我没打断他。
“小七和小禾被姐姐带到里屋了,没让他们看见浩哥的样子,小七一直问大哥哥去哪了,姐姐说你去进货了,他信了。”
双哥说完这些,声音压下来,话筒里的底噪变大了,他应该是换了个位置。
“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没有全说。
“今晚不要让任何人离开店里,门窗全锁死,铁闸拉下来,有陌生人来不管说什么都不要开。”
双哥没多问,跟了我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追着问,什么时候闭嘴照做。
“把电话给红姐。”
电话换了人,听筒里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红姐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跟凌晨那通电话一样轻,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她在等我先说。
“我没事。”
红姐应了一声嗯。
然后沉默,五秒。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电风扇转的声音,叶片老化了,转一圈响一下。
五秒之后她开口了。
“浩哥回来的时候手腕上的伤我看见了,纱布是你缠的对不对,手法跟上次给我包手指头的时候一模一样,丑死了。”
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做的对,先把人弄回来再说别的,”她的声音稳的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但你要答应我,天亮之前你得回来。”
我说好。
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但好这个字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挂了电话。
船靠上对岸一个货运码头,码头上堆着集装箱和沙石料,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上了岸,船头那两个人连头都没回,发动机突突的声音一响,铁壳船退进江面上,十几秒就看不见了。
码头边上有一排公用电话亭,三个里面只有一个还亮着灯,听筒的线被人扯的弯弯扭扭的。
我拨了陆队长的手机。
接的很快,背景音很杂,有人在喊话,有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车门开关的动静。
“收网八个点同时动,水房三个,仓库两个,码头一个,还有两个中转点。”
陆队长的语速极快。
“你现在在哪?”
“海珠。”
“离开海珠,往北走,今晚海珠和芳村方向是主战场,子弹不认人。”
陆队长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人叫他,他没理。
“铜锣那条线,上面有一个人,我们查了三年,没查到实体,代号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玉壶。”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这种沉默比什么回答都管用。
过了几秒。
“密钥的事情郑恺南跟你说了?”
“记住了。”
陆队长接下来说的话不一样了,是命令的语气。
“那组密钥今晚之前不要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行动结束之后我会安排人来找你,你把编码交给他们就行,在那之前你不是证人,不是线人,不是任何身份,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待在家里不出门,听懂了?”
听懂了。
但做不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脑子里盘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何小萍把庄丽华是她母亲这件事告诉了我。